子时的梆子响过三声,雨势渐收。苏府冰窖在宅院东北角,原是冬日储冰的地窖,如今成了临时停尸之所。宋慈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冰的霉味和新鲜的血腥气。苏修的尸体平躺在石台上,四周堆着冰块。烛台搁在角落,火光在寒雾中摇曳,将尸体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拉长得变了形。“关门。”宋慈道。宋安合上门,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冰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像是谁在数着时间。宋慈褪去外袍,换上素色麻衣,净手,焚香。这是他的规矩,验尸如问灵,须有敬畏。香料是苍术皂角,用以辟秽,青烟在寒气中笔直上升。“录。”他开口,声音在冰窖里回荡。宋安铺开验尸格目,研墨提笔。“死者苏修,男,五十岁,布匹商人。死于亥时三刻,凶器为波斯匕首,刺入左胸第四、五肋间,深约六寸,贯穿心室,当即毙命。”宋慈用竹尺测量伤口,记下精确尺寸。伤口边缘整齐,无拖割痕迹,说明匕首是垂直刺入,凶手力道极大,且心无犹豫。“凶器柄长三寸七分,刃长六寸二分。以刺入深度推算,凶手身高应在五尺五寸至五尺八寸之间。”他顿了顿,看向宋安:“记下:在场男子,苏文五尺六寸,李杰五尺七寸,蒋一波五尺九寸,苏福五尺五寸。女子中,刘英身形较高,约五尺三寸。”“大人怀疑女子也能行凶?”“若借势发力,或垫高身形,未尝不可。”宋慈拨开苏修的衣襟,仔细检查胸前皮肤,“无其他外伤,无挣扎痕迹。但……”他凑近细看。在匕首伤口上方半寸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红点,像是针扎的痕迹。“取镊子来。”镊子尖夹起那处皮肤,对着烛光。红点中央有个细孔,周围有轻微红肿。“这是新伤,不超过两个时辰。”宋慈皱眉,“针刺?毒?”“要验毒吗?”“先记下。”宋慈继续查验。他翻开苏修的眼睑,结膜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口鼻腔内有少量血沫,符合心脉破裂的征象。然后他检查双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无皮屑血污。但左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新鲜的浅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看看这个。”宋慈示意宋安。助手凑近:“像是……丝线勒痕?”“或者是细铁丝。”宋慈想起西廊窗台上的划痕,“灯灭时,若有人用铁丝勾住灯绳……”两人对视一眼。宋慈取来苏修的酒杯——宋安已用油纸包好带来。杯底残酒不足一口,清澈微黄,是上等的花雕。他蘸了一点在指尖,嗅了嗅,又取银针试探。针未变黑。“不是剧毒。”宋慈沉吟,“但你说有安神药?”“是,我验了另一只酒杯的残渍。”宋安从怀中取出小瓷瓶,“用姜汁法试过,有酸枣仁和远志的成分,分量足以让人昏沉,但不至昏迷。”宋慈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苏修没有反抗——他反应慢了。“酒杯是谁摆放的?”“管家苏福安排的座次,但斟酒的是丫鬟春杏。”宋安低声道,“我问过了,春杏说每只酒杯都是她亲手擦拭摆放,绝无问题。”“也就是说,药是后来下的。”宋慈看着那只酒杯,“席间谁有机会?”每个人都可能。苏修左侧是彭仪,右侧是刘英,对面是苏文和李杰。任何人趁敬酒、布菜之际,都能下手。但最可疑的,是坐在苏修身边的那两个女人。宋慈将酒杯小心收好,转向尸体的衣物。他一件件褪下外袍、中衣、里衣,整齐铺在另一张石台上。血迹已经凝固,在烛光下呈现暗紫色。“仔细检查每件衣物,尤其袖口、襟前。”他吩咐道。宋安领命,用竹签一点点拨开织物。宋慈则重点查看那柄波斯匕首——现在它被放在白布上,宝石的光芒在烛火下流转。柄上的胭脂痕迹很明显,在红宝石与银托的缝隙里,嵌着一抹桃红。宋慈用细毛笔蘸水,轻轻刷下一点,置于白瓷盘中。“确是胭脂。”他对着光观察,“色泽鲜亮,是上好的货色。”“刘英用的就是这种颜色。”宋安道。“但不止她一人用。”宋慈想起彭仪的话——大夫人说自己不用胭脂,却特意提了刘英爱打扮。这话里,有栽赃的意味。他继续检查匕首。刃身接近柄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波斯文字。宋慈不认识,但记下了形状。刃口锋利,寒光凛凛,看得出时常打磨。“苏修说这匕首杀过人。”宋慈喃喃,“若是真的,刃口该有细微的崩缺。”他举到眼前细看。果然,在刃口中间位置,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像是劈砍过硬物。“记下:凶器曾劈砍骨骼类硬物。”验完匕首,宋慈开始验尸体的下半身。褪去鞋袜,脚底干净,无外伤。但左小腿外侧,有一处陈年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老板可曾说过这伤?”宋安摇头:“未听人提过。”宋慈将尸体翻至侧卧,检查背部。在腰际,他发现了一片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弯月。“胎记的位置,记清楚。”“是。”整个验尸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宋慈最后合上苏修的眼睑时,窗外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初步结论。”他净手,对宋安道,“苏修死于熟人之手,凶手熟知他的习惯,且有机会在酒杯下药。行凶时,凶手可能垫高身形,或苏修当时坐着,凶手站立。”“灯灭是关键。”宋安补充,“十息时间,要在黑暗中准确刺中心脏,必须对苏修的位置了如指掌。”“或者……”宋慈看向冰窖的门,“灯灭前,凶手已经靠近。”两人沉默片刻。烛火又炸了一声。“大人。”宋安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觉得蹊跷。”“说。”“苏老板宣布大掌柜人选时,说要请大人做个见证。可这事本是他苏家家事,为何非要提刑官在场?”宋慈目光一凝。这个问题,他也想过。“除非……”他缓缓道,“苏修预感到了危险。”“预感?”“知道有人要害他,所以请我来,既是威慑,也是保障。”宋慈踱步,“可他没想到,凶手如此大胆,敢当着提刑官的面动手。”“或是算准了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苏府环境。”宋慈点头,又摇头:“不止如此。凶手选择在灯灭时动手,是因为知道我会在场——若我不在,大可以直接下毒或暗杀,何必弄这么复杂?”宋安一怔:“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在挑衅?”“或在掩饰。”宋慈走到石台边,看着苏修苍白的面容,“灯灭,混乱,所有人都可能动手。这样一来,就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凶手。”“那胭脂痕迹呢?若是女子行凶,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也许是故意。”宋慈道,“栽赃给刘英。也许是疏忽——黑暗中,凶手自己都未察觉沾上了胭脂。”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什么?”“胭脂不是行凶时沾上的,而是更早。”宋慈看向那柄匕首,“苏修拿出匕首把玩时,有人触摸过。若是那时沾上,说明……”“说明那人早有预谋,早就计划用这匕首行凶。”宋安倒吸一口凉气。冰窖里更冷了。宋慈将白布盖回尸体,整理好验尸工具。走出冰窖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雨彻底停了,院落里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蒋一波守在门外,抱刀而立,眼中有血丝。“大人,一夜无事。”他禀报,“各院都有人守着,无人外出。”“辛苦了。”宋慈点头,“西厢那边呢?”“王姑娘屋里一直亮着灯,但没动静。刘夫人屋里……后半夜有哭声,丫鬟说是做噩梦了。”宋慈没说话,径直往西厢走去。西厢是客房,王淼住在最里间。门紧闭着,窗纸透出微光。宋慈在门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琴声——不是弹奏,只是手指拨动琴弦的零散音符,不成曲调。他抬手欲叩门,又停下。转身时,却见廊柱后闪过一片衣角。“谁?”无人应答。宋慈快步追去,拐过月洞门,只见一个身影匆匆进了东厢。看身形,像是李杰。他驻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疑虑更重。回到临时安置的书房,宋安已备好早点和热茶。宋慈却无食欲,摊开验尸格目,再次细读。“伤口上方有针刺痕迹。”他用手指点着那行字,“若真是毒针,为何还要用匕首?多此一举。”“或是先下毒,未致死,再补刀?”“可针孔周围无溃烂发黑,不像剧毒。”宋慈沉思,“除非……”他忽然起身:“去苏修的卧房。”---苏修的卧房在主院正房,陈设奢华却有些杂乱。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床榻是紫檀雕花,锦被凌乱,似未整理。宋慈重点检查床榻。枕下无物,被褥也无异常。但他在床头小几上,发现了一只空药碗。碗底有褐色药渣。“宋安。”助手上前,取药渣验看:“是安神汤的方子,有酸枣仁、茯苓、远志……和酒杯里的成分一样。”宋慈皱眉:“苏修本就服用安神药?”“问过丫鬟,说老爷近来失眠,每晚会喝一碗。”“那酒杯里的药,可能是他自己加的?”“或是有人趁机加重了分量。”宋安道,“若在原有药方里多加几味,不易察觉。”宋慈在房中踱步。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镜前散落着几件首饰——一枚玉扳指,一对金耳环,还有一支断了齿的梳子。他拿起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花白头发,是苏修的。但梳子断裂处很新,像是最近才坏的。,!“昨夜苏修回房后,可有人来过?”“丫鬟说,晚宴前老爷在房中休息,只有大夫人送来过参汤。”彭仪。宋慈将梳子放下,又打开衣柜。衣物整齐,但最下层有个小匣子,上了锁。锁很精巧,是苏州作坊的款式。“能开吗?”宋安试了试:“需要专门的钥匙。”宋慈记下匣子的位置,继续查看。在书案上,他找到了一本账册,翻开最新一页,记录着三日前的一笔支出:“纹银五百两,付王淼赎身余款。”赎身余款?宋慈皱眉。王淼不是早就赎身了吗?他往前翻,找到半年前的记录:“纹银三千两,付春月楼,赎王淼。”三千两,这是天价。春月楼是临安最有名的青楼,花魁赎身也不过千两。苏修为何出这么高的价钱?而且,为何还有余款?宋慈合上账册,心中疑窦丛生。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正对着后园的荷池。池水因雨水上涨,残荷歪斜,一片狼藉。他的目光落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上,有一片湿痕,形状像是有人坐过。而且,石头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宋安,去池边看看。”两人下楼,绕到后园。晨雾未散,荷叶上滚动着水珠。宋慈走到那块石头旁,俯身细看。那不是白布,而是一小片宣纸,被雨水泡得半烂,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女……归……认……”只有三个字,墨迹已经晕开。“女?归?认?”宋安念道,“什么意思?”宋慈盯着那纸片。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有人在这里写过东西,然后撕碎扔了。”他环视四周,“或是被风吹来的。”“会不会是凶手留下的?”“难说。”宋慈将纸片小心收好,“但‘女’这个字,很关键。”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书房,翻出苏府的族谱——那是他让宋安从苏修书房取来的。族谱很厚,记录了苏家五代。苏修名下,只有一子苏文,是正室彭仪所出。但往前翻,在苏修年轻时,曾有一笔记录被墨涂黑,看不清内容。“这里。”宋安指着那处,“明显是后来涂抹的。”宋慈对着光看。墨迹下隐约有字,但太模糊了。他蘸水轻轻润湿,纸张透光,勉强能辨认出几个轮廓:“……妾……林氏……女……”林氏?女?宋慈猛然抬头。二夫人姓林,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生下的“儿子”就是苏文。可这里写的是“女”。“宋安,”他声音低沉,“去查二十年前苏府的接生婆,还有所有伺候过二夫人的老人。”“大人怀疑……”“我怀疑苏文不是二夫人亲生。”宋慈合上族谱,“而那个‘女’,可能还活着。”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蒋一波冲进来,脸色铁青:“大人!出事了!”“怎么了?”“苏文少爷……他……他死了!”宋慈手中的族谱“啪”地掉在地上。窗外的晨光,这一刻,惨白如纸。:()宋慈破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