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西的提刑司衙门,比府衙更肃穆。青砖黑瓦,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今日开审,衙门口围了些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江三纵火案在临安城已传开,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白家姑娘可怜,也有人说知府判得太轻。宋慈穿着深青色官服,坐在堂上。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不笑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今日他特命开了中门,允百姓旁听——这案子,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带案犯江三。”声音不高,但穿透整个公堂。衙役押着江三上堂。江三戴着重枷,脚镣拖地,哗啦作响。几日牢狱,他更瘦了,眼窝深陷,脸颊凹陷,像具活骷髅。看见堂上威严的宋慈,他腿一软,跪倒在地。“草民……江三,叩见大人。”宋慈没让他起来,直接问:“江三,临安府判你流放三千里,服劳役三年。你可认罪?”江三抖着嘴唇:“认……认罪。”“那你可知,白如雪家人不服此判,已递上诉状?”“知……知道。”“上诉状称,你纵火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称你长期纠缠威胁白如雪,纵火前曾放狠话‘不会让她好过’;称白如雪如今全身烧伤,终身残疾,后续治疗需耗费巨资。这些,你可认?”江三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没想烧死她……我就是一时糊涂……”“糊涂?”宋慈拿起案上一份证词,“锦云坊掌柜周伯作证,你自与白如雪分手后,日日堵在布庄门口,曾当众说‘你今日不跟我,明日也别想安生’。这可是糊涂?”江三哑口。宋慈又拿起一份:“邻妇孙婆婆作证,你常在夜里在白家院外转悠,眼神瘆人。这可是糊涂?”“我……我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宋慈冷笑,“看看她需要用桐油和火折子?江三,本官问你:你买桐油,是何日?”“腊月……腊月十二。”“纵火是何日?”“腊月十三清晨。”“相隔不到一日。”宋慈盯着他,“这期间,你可曾后悔?可曾想过去找白如雪好好谈谈?可曾想过把桐油退掉?”江三不说话。“你没有。”宋慈替他回答,“你买油时就已起歹念,蹲点时就已下定决心。这不是一时糊涂,是处心积虑。”堂下旁听的百姓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还真是早有预谋……”宋慈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问:“医工诊断,白如雪全身烧伤面积四成,三度烧伤深及皮下,面部毁容,双手功能丧失大半,后续治疗需银五百两以上,且精神损伤难以逆转。这些后果,你可曾想过?”江三伏在地上,哭起来:“我没想……我真的没想会这么严重……我以为……以为烧一下,吓吓她就够了……”“够了?”宋慈的声音陡然提高,“江三,你当人命是什么?当别人的一生是什么?你以为烧一下,吓一下,她就会回心转意?你泼的是桐油!点的是火!那火烧起来,连水都难灭!你会不知?”江三只是哭,说不出话。宋慈不再看他,转向堂下:“传证人。”第一个上堂的是周伯。老头儿穿着体面的绸衫,但神色紧张,上堂就跪。“周掌柜,”宋慈语气缓和了些,“你将江三纠缠白如雪的经过,详细道来。”周伯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江三堵门开始,到入店纠缠,到当众放狠话。他说得详细,连日期、时辰都记得清楚。说到最后,老头儿声音发颤:“……大人,白姑娘是老朽看着长大的,从十三岁进坊学艺,到如今成为顶梁绣娘,她吃了多少苦,老朽最清楚。那么好一个姑娘,如今……如今……”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宋慈让他下去,传孙婆婆。孙婆婆是市井妇人,没见过这场面,上堂就哭:“大人要给如雪做主啊!那孩子太可怜了……”衙役喝令肃静,她才勉强止住哭,断断续续说了夜里看见江三转悠的事,又说了纵火那日的情形:“……火起时我冲出去,看见如雪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惨叫得……惨得像杀猪。江三就瘫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火折子,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她的话虽粗俗,但形容得生动,堂下百姓听得心惊肉跳。接着是王木匠、刘婶、阿福……一个接一个上堂。每个人的证言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江三早有歹意,绝非一时冲动。等最后一位证人下堂,宋慈看向江三:“江三,这些证言,你可有异议?”江三瘫软在地,摇头。“那好。”宋慈拿起医工李时安的诊断书,“医工诊断在此,你可要听听?”不等江三回答,他便朗声念起来:“……全身多处三度烧伤,面部瘢痕挛缩不可避免,将致眼睑外翻、口角歪斜;双手指关节僵直,屈伸功能丧失八成以上……后续治疗需银五百两以上……精神损伤难以逆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每念一句,堂下就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人低声道:“五百两……我的天……”念完,宋慈放下诊断书,看向江三:“江三,你可听清了?”江三伏地痛哭:“听……听清了……”“那你可知,这五百两,你赔得起吗?”江三摇头。“你江家房产、货担、所有家当,变卖共得银二十八两五钱。”宋慈的声音冰冷,“二十八两,对五百两。江三,你拿什么赔?”江三只是哭。宋慈不再问他,转向堂下百姓:“此案,本官已核查清楚。案犯江三,因求爱不成,心生怨恨,买油蹲点,蓄意纵火,致白如雪重伤毁容,终身残疾。其行为恶毒,后果严重,绝非‘一时冲动’可辩解。原判流放三年,量刑过轻,不足惩戒,亦不足慰藉被害人。”他顿了顿,堂下鸦雀无声。“现改判如下。”宋慈拿起判书,朗声宣读,“案犯江三,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且无悔改之意。依《宋刑统》,改判加役流三千里,流徙岭南瘴疠之地,永世不得放还,且遇赦不原!”永世不得放还!遇赦不原!堂下哗然。大宋律法,流放已是最重刑罚之一,而“加役流”更是流放中的极刑——不仅要流放,还要终身服苦役,不得赦免。这意味着江三此生再也回不了临安,将在岭南的矿山或盐场做苦工,直到死。江三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大……大人……”宋慈不理会他,继续宣判:“另,判令江三赔偿被害人白如雪全部治疗费用及损失。江家财产已变卖,得银二十八两五钱,先行赔付。不足之数,由江三在流放地服苦役所得抵扣,直至赔清为止!”堂下百姓议论纷纷。有人道:“判得好!这种人就该重判!”也有人说:“永世不得放还……是不是太重了?”但更多的人沉默——他们想起了白如雪那五百两的医药费,想起了那张被烧毁的脸。江三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永世不得放还……岭南瘴疠之地……他听说过,去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是做牛做马,生不如死。“大人……”他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大人给我一条活路!我愿意做牛做马赔偿!求大人别判永世不得放还!求大人……”他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很快见了血。宋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江三,你纵火时,可曾给白如雪留活路?她如今面容尽毁,双手尽废,余生都要在痛苦和羞辱中度过。她的活路,在哪儿?”江三僵住,磕头的动作停了。“带下去。”宋慈挥手。衙役上前,拖起瘫软的江三。江三不再求饶,只是直勾勾盯着宋慈,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他被拖出公堂,脚镣拖地的声音渐远。宋慈又处理了些后续事宜——赔偿银两如何交割,流放文书如何签发,等等。等一切办妥,已近午时。“退堂。”惊堂木一响,百姓陆续散去。议论声还在继续,关于江三的判决,关于白如雪的命运,关于这场大火带来的种种。宋慈回到后堂,脱下官服,换上便装。书吏跟进来,低声道:“大人,白存志在外面,想见您。”“让他进来。”白存志进来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扑通跪下:“多谢大人为我表妹伸冤!”宋慈扶起他:“不必谢我,这是律法该有的公道。”他顿了顿,“白姑娘……怎么样了?”白存志声音发哽:“昨日换了药,伤口在愈合,但……但脸和手,是彻底毁了。医工说,就算做手术,也只能稍稍改善,不可能恢复如初。”宋慈沉默片刻:“后续治疗的钱,江家那二十八两远远不够。我已判令江三服苦役所得继续抵扣,但……杯水车薪。你们有何打算?”白存志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舅舅说,先把房子卖了,凑些钱。我也在想法子多接些抄写的活……总不能让如雪断了药。”宋慈看着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肩上的担子却已沉重如山。他想了想,从案上取过纸笔,写了一张便条。“这是我一个故交,在苏州开医馆,擅长治疗烧伤。你带白姑娘去苏州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诊金可减免三成。”他把便条递给白存志,“苏州丝绣兴盛,白姑娘手艺好,就算手伤了,指点指点学徒总还可以。我写封信,你们带去苏州绣庄,或许能谋个差事。”白存志接过便条,手在颤抖:“大人……这……这恩情……”“不是恩情。”宋慈打断他,“是公道。白姑娘不该因一场无妄之灾,就毁了一生。能帮一点,是一点。”白存志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宋慈让他起来,又嘱咐了几句苏州的注意事项,便让他去了。,!书吏进来时,宋慈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丛枯竹。“大人,”书吏低声道,“江三的流放文书已签发,三日后启程。押解的差役也安排好了,是王仁和另一个老手。”宋慈点头:“岭南路远,让他们路上小心。江三……虽罪有应得,但也不必刻意折磨。”“是。”书吏应了,却没退下。“还有事?”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今日之判,会不会……太重了些?永世不得放还,遇赦不原……这在本朝,也不多见。”宋慈转过身,看着书吏:“你觉得重?”书吏不敢答。宋慈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医工诊断书,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书吏:“你看看这段。”书吏接过,是描述白如雪精神损伤的部分:“……患者夜不能寐,每于梦中惊醒,见火光则惊恐战栗,需人安抚方能平静。日间神情恍惚,常盯着某处发呆,时而流泪,时而自语:‘我的脸……我的手……’医者诊断,此为‘惊悸之症’,乃受极大惊吓所致,恐伴随终身……”“伴随终身。”宋慈重复这四个字,“江三的一把火,烧掉的不止是一个姑娘的容貌和双手,还有她的心神,她的余生。这种伤害,流放三年就能抵偿吗?”书吏默然。“律法之重,不在刑期长短,而在是否匹配其罪。”宋慈缓缓道,“江三为泄私愤,蓄意纵火,手段残忍,后果惨烈。若轻判,不足以警示世人,亦不足以告慰被害人。我判他永世不得放还,不是要他死,是要他活着偿还——用余生苦役,偿还他欠下的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就得这么重,才能压得住人心里的恶。”书吏肃然,躬身退下。宋慈独自站在堂中,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他想起白如雪那双眼睛——在医馆里,裹着绷带,只露出眼睛,但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懂:是恨,是不甘,是求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公道。他给了她公道。但公道之后,余生还长。雪终于落下来,细密的,无声的,覆盖了临安城的街巷。有些伤疤会被雪盖住。有些,永远不会。:()宋慈破疑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