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房门大开,裏头空荡荡的。这间房的窗户大概是朝北,因而透进来的阳光很少,深灰色的水泥地像是淋了雨,阴沉沉的。
方知意从走廊看过去,觉得那像一张大口。
房间空了?
那是搬走了,还是……
那天那人的伤似乎挺重的,如果是付不起治疗费回来躺着,伤势恶化去世也说不准。
她浅浅地压了口气,跟一起上楼的阿姨打听了一下情况,语气轻松,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死了。”
回答直白且简短,女人很着急回家做饭,也嫌那个屋子晦气,没多理会女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裏回神明显,方知意呆愣了一会儿,有点不太敢相信。
抬头朝那扇门看去,她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喜讯来得毫无预兆,她浑浑噩噩的,想找人问清楚,又不知道找谁。
“那人之前被人打了,差点死在路边,后来被好心人叫来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方知意微微偏头,看到了旁边拉开半扇门的女孩。
季小满轻轻压眉,也看着她。
和这裏格格不入的一个女孩。
宽大的校服衬得人很瘦,不过女孩的瘦和她的黑瘦还不太一样,季小满想了想,那应该叫清瘦。
气质偏冷,却乖巧地扯着书包带子,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校服裏漏出来,又被一块漂亮的黑色电子表遮住一半。
是一个被家裏人疼爱的女孩,季小满忽然被刺痛了一下,视线稍稍别开,“后来好像是警察和医院把他家裏人叫来,家裏人没搭理,男的就自己从医院跑回来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就看见那扇门开着,一群人在裏头吵架。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三兄弟吵起来了,什么保险什么存款什么儿子之类的,说话颠三倒四说不清楚,吵得鼻青脸肿,大打出手。季小满连忙回房间把门反锁,依旧把耳朵贴在门上吃瓜。
然后,她听见了啤酒瓶砸碎的声音,尖叫,以及慌乱的脚步声。
人就这样没了。
“老人常说,有个兄弟就是有个依靠。”季小满幸灾乐祸地笑,“这依靠可太好了,狗咬狗,坏心办好事了。”
笑了会儿她又扭头看方知意,想起一个月前方如练来过这儿,“你不住这儿吧,来这干什么?”
方知意说:“学校发布的社会实践活动,之前他被救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想联系他以及那个好心人做个专访。”
脸不红心不跳。
但黑瘦的女孩脸上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你一个月前来过?”
“嗯?”方知意想了想,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道,“嗯,没第一时间施以援手,有点愧疚,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季小满一瞬间理通了缘由,却有点难过。
看到方如练的时候很开心,她以为方如练是来找她的,她欣喜若狂,以为方如练终于记起她了,哪怕对方看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在。
乖巧优秀的妹妹来这样一个地方找人,姐姐担心所以跟在后面。
“他死了,你重新找个人采访吧。”声音很小,季小满低着头,很自卑似的,过了没几秒察觉这副窝囊样实在难堪,又抬起头,忍着酸涩朝方知意道,“要进来喝口茶吗?”
她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些。
她和方知意读同一个初中,她见过方知意在国旗下发言的样子,吐字清晰,落落大方。
家长最喜欢这种大方、成绩又优秀的孩子,方如练也喜欢。
可是季小满学不来这种大方,说出口后只祈祷方知意快点拒绝,她只是客套一下——屋子裏很小,很乱,天花板斑驳不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屋裏没有茶,也没有可以喝的水。
任何一点暴露在方知意面前,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都会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