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低着头,望向方如练胸口和掌心裹着的绷带,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又是愧疚,千番情绪在心口绕了绕,从干燥的唇吐出来,只剩两个字。
“疼吗?”
声音很低,微微发颤,又带了点鼻音。
女孩将脸颊轻轻贴在方如练的掌心。察觉到她手臂乏力,又悄然用自己温热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托着她掌心,极轻地蹭了蹭。
触感温软似羽毛,轻轻扫过方如练被绷带包裹住的心脏。方如练只觉得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细微却清晰的悸动从心口荡开,直抵胸腔最柔软处。
方如练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不疼。”
方知意心想,姐姐又在撒谎。
明明很疼,换药的时候姐姐都疼出眼泪了。
姐姐说不怪她。
但方知意没法不怪自己,是自己太缺乏警惕,才把姐姐牵扯进这样的险境。
姐姐怕疼,被蚊子咬个包都要抱着她哼唧好久,身上磕碰出点什么晚上总难眠,要抱着枕头去她房间挤着睡觉才能睡着。
她偶尔觉得姐姐娇气,如今娇气的姐姐受了重伤,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却笑盈盈地跟她说不疼。
掌心那一刀划得很深,伤到了骨头,相比与胸口的伤口,疤痕也更明显。
姐姐谨遵医嘱,日日耐心涂药,祛疤的膏体贴肤沁凉,从不间断。时日久了疤痕总算渐渐淡去,化为一道粉白色的淡疤,突兀地横跨在掌心。
鹭围市很爱下雨,偶尔几个雨天,方知意察觉姐姐会突然蹙眉,低头撇了下掌心。
潮湿寒冷的天气会让肌肉和软组织收缩、紧绷,从而牵拉到本就脆弱的疤痕区域,引起“疤痕痛”。
方知意问:“姐姐疼吗?”
她是真心在问她,也是真心担忧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大半不正经,她会凑过来亲方知意,撒娇说好疼,附耳沉声补一句:“要小意的*水泡着才舒服一点……”
心底那点怜惜与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她猛地别过脸去,被姐姐的荤话气得耳根通红。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裏,方知意都笃定地认为,姐姐掌心的那道疤是不会疼的。
直到那段堪称凄惨的时日——穆云舒骤然离世半年后,方如练遭全网谩骂,不得不退出娱乐圈。
方如练总在雨夜醒来,神情恐慌,像做了个噩梦,几乎要喘不过去。
方知意从后圈住她,伸手在她脸上一摸,一片湿凉。
姐姐又在哭。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风也好大。”方如练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异样,语气平静得像方知意抹到的泪只是错觉。
方知意害怕她姐平静的样子,她那段时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一不小心松手,她就会永远失去方如练。
抱着她的力度往裏收了几分,方知意下巴搭在她的颈窝,轻轻蹭她的脸,哽咽出声,“姐姐。”
她圈着姐姐的腰,切切实实的温热传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哭腔却怎么也藏不住,“臺风登陆了,要下好几天雨呢。”
昏暗裏,她听见姐姐笑了一下,语气轻快:“那你明天上课怎么办?”
姐姐的泪蹭到了她脸上,凉得要命,姐姐身上也凉得要命。方知意拉被子盖在她身上,“明天停课了,不用去学校和医院。”
细微的窸窣声后,两人躺在床上,方如练轻声说:“睡吧,小意。”
方知意牵着她的手,依旧是一片冰凉,“嗯,姐姐也睡,晚安。”
半夜裏方知意猝然惊醒,伸手一摸,身旁是空的。
她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找到了方如练。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轰鸣。客厅没开灯,方如练赤着脚坐在地上,她仰头望着窗外被臺风肆虐的城市,一只手正近乎暴力地反复揉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甚至用牙齿去啃咬那道旧疤。
一道闪电骤然劈亮夜空,惨白的光瞬间映满客厅。
也照亮方如练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只被她折磨得血迹斑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