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蜷坐在沙滩上,静默无言。安慰是多余的,也没人会问一句那你妈妈现在在哪裏。
一个生命将尽,抱着一盆笨重的多肉;一个泪痕未干,提及母亲便情绪决堤。
妈妈去哪儿了?当然是去天堂了。
不然早钻进妈妈的怀裏哭了。
陈婷的眼泪要比方如练少得多,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她确实沉默寡言太久了,也不太会安慰人,只是默默的给人递纸巾。
女人的发香被海风吹过来,浅淡的香气在陈婷鼻尖停了一瞬,她愣了一下。
这味道有一瞬间像穆云舒身上的气息。
穆老师是有女儿的。
陈婷有时候会忍不住嫉妒,忍不住难过,心想穆老师女儿真的很幸福。
要是自己是她女儿就好了。
海风徐徐吹来,陈婷没多久就抱着花走了。
花盆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了,抱着很重,步履蹒跚。她却像抱着珍宝。
这是穆云舒给她的。
刚刚查出病那会,哪怕早有预料陈婷依旧哭了一宿,最后不知道怎么的,没有跟家裏人的任何人联系,而是跟穆云舒打了电话。
人生在世几十年,她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么割舍不下。
大多都是苦,那点甜混在浓烈的苦裏面也就不甜了。
她情绪淡薄,外人看起来波澜不惊,陈婷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在穆云舒赶来医院的时候,忍不住撇嘴落了泪。
穆云舒也在哭,她是个很成熟的成年人,却还是忍不住落泪。
陈婷一边笑一边想,穆云舒能为她落泪,这辈子也算值了。
她求生的欲望并不强烈,甚至并不打算治疗,只是拿起自己的存款,想用微薄之力资助穆云舒班上的贫困学生。
穆云舒痛骂了她一顿。
她成绩很好,很听话,整个高中时期都没有被老师骂过一句,于是在穆云舒的怒骂声裏蒙了。
后来那点笑渐渐撑不住,她撇了下嘴说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四季依然流转,没有人记得她在世间存在过,她留不下任何痕迹,也对任何人来说没有意义。
她并没有食欲,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买的东西,也没有想去的地方,更没有想爱的人。
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是穆云舒是她妈妈就好了。
但是这个不敢跟穆老师说。
第二天,穆云舒捧着一盆小小的盆栽出现在她面前。
是一盆多肉,长势不怎么好。
穆云舒说我是老师,你得听我的话,现在,我要你养这盆花。
多肉是很好养的。陈婷知道,哪怕丢在外面,不管它,它也会长得很好。
但陈婷还是精心去照料了,定点浇水晒太阳,除枯叶,驱虫。
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巧合,窗臺那盆多肉还真一点一点的好起来,慢慢变绿,慢慢不再半死不活。
穆云舒经常来看她,给她带她做的菜,她头发因为化疗掉的差不多了,穆云舒就给她买各种好看的假发,跟她说班上学生和好玩的事儿。
春秋转眼就过,陈婷的病并没有继续恶化,那株多肉长得越来越好。
某天开始,穆云舒却没有再来医院。
穆云舒因意外事故去世了。
得知消息那天,陈婷坐在窗前呆了一整天。
上天好像故意耍她似的,终于吝啬地从手指裏面漏了一点甜给她,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点甜就被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