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的时候没有走马灯,她头很疼,身上各处骨头烧得慌。
意识模糊间,她脑海裏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
家裏那几盆多肉,那是方虹留下来的,她没养好,方虹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
她想起她带的高三班,这会儿正是备战高考的关键时候,临时换老师孩子们能适应吗?会不会影响她们高考?
还有陈婷……那孩子心思重,身体又不好,得知消息后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滚烫的液体落在脸上,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她望着雾蒙蒙的天想,小意和小练怎么办。
她们还那么小,就接连遭受失去两个家人的打击。
她的小意都还没毕业,她的小意那么优秀,那么乖……
她还有很多话还没跟她们说-
镜中场景逐渐清晰,穆云舒缓缓回神,手指顺着发丝轻轻一挑,那根白发又跳了出来,缠绕着指尖。
稍稍用力,白发就掉了出来。
穆云舒轻轻笑了笑,反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放在掌心捏了捏,“快到除夕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
方知意点头:“嗯。”
天气寒冷,屋裏暖意融融,穆云舒才从酒席回来,酒意微醺又吃得有点多,没多久困意便漫了上来。她扯过一张薄毯搭在身上,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睡了个短觉。
二十分钟后醒来,已是神清气爽。
穆云舒走进房间取出礼金账本,将最近一个月的人情往来逐笔记上。
“一到年底酒席就没断过,结婚的、搬家的、生小孩的……真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礼钱了。”她边算边嘆气,最终的数字远比预想的惊人,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全填进了人情往来裏。
穆云舒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是玩笑地看向方知意:“看来只有等你结婚那天,妈妈这笔投资才能回本了。”
方知意原本放松地靠着沙发,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垂眸想了想,她犹豫着说:“妈妈,要不你少送点吧,或者别送了。”
反正这些礼金不大可能以她结婚的形式收回。
穆云舒低头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轻轻笑了下,“必要的人情世故还是要走的。”
她深知年轻一代与她们老一辈的理念不同,故而并不与女儿争辩。只是在她心裏,该为方知意铺的路、做的打算,一样都不能少。
方知意抬起眼,目光落在穆云舒低垂的侧脸上。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撞得胸口发闷。
喉咙被暖炉烘得发干,她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万一……我不结婚。”
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双臂交迭搭在暖炉桌面上,方知意姿势拘谨得像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抬眼,目光带着几分试探地望向穆云舒。
方知意一直都知道母亲对自己怀有怎样的期待: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
母亲不像方姨那样接受力强,她的人生是循规蹈矩的样板,自然也希望女儿能活成同一种安稳的模样。
穆云舒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语气轻松地笑了一下,“现在很多女孩子都这样想的,都不想结婚。”
圆珠笔在记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穆云舒并没有意识到女儿真正的意图,“你现在年龄还小,不用太去纠结结婚不结婚这种事,目前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抬头对方知意笑了一下,“等上了大学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谈个男朋友试试,如果还可以,毕业几年差不多结婚,生小孩。”
“我不会谈男朋友,也不会和男的结婚,不会生小孩。”
穆云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还没想清楚这句话裏的怪异之处,她语气轻松地笑了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妈妈也就随口一说,不是催婚的意思。”
大脑后知后觉地开始消化那句话。
眼皮忽然快速跳了几下,穆云舒心头一惊,圆珠笔在账本上多写了一个零,她慌张划掉,合上红色封皮的账本。
女儿端坐在对面,姿态乖巧,此刻正抬眼望来,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张,欲言又止。
不知是出于第六感,还是母女间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穆云舒心头蓦地一紧,强烈地预感到如果继续坐在这裏,将会发生某些难以挽回的事。
她下意识地合上笔盖,拿起账本准备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