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顿住一瞬。
又移开。
头也不回地走进渐浓的夜色。
嘴裏的糖早已被牙齿碾碎,咽下去,口腔裏只余一片空洞的清凉。
没走两步手机响了,是方虹。
“小意,下车了吗?我车停在公交站臺这裏,靠近卫生间的这边,你往这边来。”
方知意应声:“刚下,好。”
几分钟后方知意上了车,车辆驶离高铁站,彙入流淌的红色尾灯队列。
不多时便到了家。
路灯昏黄,夜晚有点凉风,气温很舒适。
阳臺上的粉白蔷薇随风晃动,在砖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碎影,方知意推门下车,率先被那清甜的花香拂了一身。
仰头看着二楼阳臺那一片生机,方知意不由自主笑了下,说:“这花长得越来越好了。”
方虹拔了钥匙下车,语气裏带着笑意:“那当然,你方姨我可是职业养花选手!”
方知意转头拉行李箱,视线自然地扫过街角那处红绿灯。
灯光变化不定,车影川流不息,不知怎么的,方知意目光停了下来。
鼻尖忽然有点凉,像落了几片碎雪。
方知意垂眼看去,是一片被风拂落的蔷薇花瓣。轻轻拈下来,花瓣柔软微温,带着隐约的香气。
不远处——
一辆黑色轿车从容驶过红绿灯,向右转弯,前行几百米,悄无声息拐入旁边四星级酒店的停车场入口。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下了车。
坐电梯上楼,刷卡开门,迎面便是整墙的落地窗。
女人俯身换鞋,把口罩、帽子、外套一一摘下,深吸一口气,瘫软进柔软的沙发裏。
屋内陈设和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只是桌上那缸金鱼死了,工作人员为她重新换了一缸。这缸鱼显然比上一缸鱼活泼得多,她才刚凑近玻璃,就被不知好歹的金鱼甩了一脸水。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脸上明显有了恼意。可对着一条鱼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该怎么发作,最后只能作罢,悻悻地拿起手机点外卖。
她是从片场赶回鹤栖的,现下饿坏了。
等外卖的时候,女人就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望向不远处的那栋小楼。
二楼阳臺上种的蔷薇愈发茂盛了,花枝垂落下来,自成一片风景。路灯光晕柔柔地笼着那一簇簇花朵,花影随风晃动。
方如练洗了串葡萄,抱在怀裏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那栋小楼二楼亮着灯。
她就那么盯着那一点光亮看。吃外卖时也看,喝东西时也看。
夜空中那点遥远而温黄的灯火,莫名其妙地,竟将她这一整日的疲惫悄然抚平了些。连手中那盒滋味平平的外卖,此刻嚼在嘴裏,好像也不再那么味同嚼蜡了。
吃完饭,她洗了个澡。
腰疼得厉害,方如练在浴缸裏放满热水,把自己浸进去泡了好一会儿,总算觉得舒缓了些。换上睡衣,她扶着腰在行李箱裏找什么东西,门铃忽然响了。
拉开门,是陆可。
陆可手裏拎着几副膏药贴,“不小心收进我行李箱了。”
四个月前陆可辞掉了工作,成为了大明星方如练的生活助理。
方如练的腰伤是三个月前落下的,拍一场骑马戏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场戏本可以用替身,可方如练执意要自己上,结果马受惊方如练摔了下来。当时看着不算严重,之后却开始时不时地疼,膏药贴便成了常备品。
饶是如此,方如练拍起戏来依旧拼命。
若说她沽名钓誉,倒也不是;若说她心中对演戏有多么虔诚,似乎也不至于。陆可琢磨过,觉得方如练这人,纯粹是在给自己找虐。
这份“找虐”不限于带伤工作,也包括——比如像今晚这样,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大老远坐几十甚至几百公裏的车赶回鹤栖,不为别的,就为了住进这家酒店,透过那扇大大的落地窗,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灯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