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练沉默地垂下头,肩背往下弓着。
方知意在鹭围能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时烟萝一个。但方如练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略作思索,点开了微信列表裏的“郝韵”。
这还是先前因工作关系加上的微信。
方如练猜测这多半不是郝韵本人,而是助理或工作室在打理,但她还是试着发了条消息,询问能否提供时烟萝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郝韵回复得很快,问她原因。
她略作斟酌,回复道:【方知意和我吵了架,现在联系不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时烟萝了。】
【郝韵:没有,时烟萝跟我在一起,方知意不在。】
消息下方附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郝韵:时烟萝给她打电话了,说你正在找她。】
方如练回:【谢谢。】
和郝韵的对话到此为止。
再次尝试拨打方知意的电话。
这次终于不再是呼叫转移,铃声响到第三下,电话被接通了,她着急道:“小意,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和一阵阵拍岸的浪涛声。
她在海边。
方如练猛地坐直身体,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失声喊道:“方知意!”
“姐。”
夜晚的海是黑沉沉的,海浪也融进这片浓稠的墨色裏。方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颤动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哽咽,“告诉我一句实话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要我的?”
她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海水浸透沙砾,寒意从身下蔓延,浸湿了裤子。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她也是呆坐在这裏,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守着不肯归来的魂。
“小意……”方如练的哭声传来,像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我没有不要你,你在哪裏的海边,我、我去找你!”
“你总是撒谎。”她仰起头,声音裏带着疲惫的嘆息。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前世都立了遗嘱了,为你死后我的生活做足了安排。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却还是偷偷准备后事,连墓碑都安排好了……你,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哪怕方如练最终并非死于自杀,但她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甚至几乎付诸行动——离最后一步,只差一个意外。
现在和前世没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们在好转,她以为她们有个光明的未来,却不知道方如练已经暗自做好了决定。
她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哪怕有再多不舍,再多爱意,她总是方如练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弃的那个。
她说:“我恨死你了。”
闭眼,犹觉得这句诅咒不够。泪水滚落,她攥紧手机,几乎是咬着牙,对着话筒一字一顿重复:“方如练,我真的,恨死你了。”
夜色浓稠,半分夜色也不见,海浪一浪比一浪大。
“小意,”眼泪淌了满脸,方如练声音裏带着哽咽,“遗嘱的事是我不对,可我后来真的没那样想了……我舍不得的。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你——”
她慌乱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不用了。”
方如练固执追问:“你在哪儿?”
方知意撑着湿冷的沙滩缓缓起身,“我会回来的,不用你担心。”
“多久回——”
方如练话还没说话,电话再次被挂断。
半小时后。
方知意推开家门,一抬眼,就看见方如练静静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红得明显。
她望着方知意,努力弯起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问道:“我做了晚饭……要吃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