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地,映着檐角漏下的细碎晨光,将文武百官的朝服染出几分明晃晃的冷意。范正鸿高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影里似活物般蛰伏,他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一声一声,敲得殿内众人的心,跟着微微发颤。阶下的议论声,早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进言,字字句句,都绕着曲阜孔家。“陛下,臣以为,灵寿韩家、汴京柳家等皆是怙恶不悛之辈,隐匿田产,违抗钧旨,拿下便是,天下人绝无异议!”说话的是谏议大夫范拱,他一身青袍,面色涨红,显然是憋了许久的话,“可这孔家……陛下,那是孔圣人之后啊!自汉武尊儒以来,孔家世代受朝廷尊崇,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根脉。若是动了孔家,怕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文官附和着躬身:“中丞所言极是!陛下,一朝天子一朝臣,韩柳黄三家,本就是前朝依附权贵之辈,清算他们,乃是顺应民心。可孔家不同,孔圣人倡仁礼,传万世,其后人即便有失当之处,也当宽宥几分,顾全圣人颜面啊!”“顾全颜面?”户部侍郎耶律绍文冷笑一声,出列道,“诸位大人,孔家坐拥曲阜良田万顷,佃户数万,年年只缴薄税,甚至借着圣人后裔的名头,巧取豪夺周边百姓的田产,这等行径,配谈圣人颜面吗?百姓无田可种,流离失所,圣人若泉下有知,怕是也要怒斥其子孙不肖!”“你这是强词夺理!”一位白发老臣气得胡须发抖,“孔家乃天下文宗,岂能与寻常世家相提并论?陛下推行均田令,乃是仁政,可若连孔家都要开刀,岂不是落得个‘不敬圣贤’的骂名?届时天下书院的学子,怕是要群起非议啊!”殿内顿时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张宽宥孔家的,多是出身书香门第,或是与孔家有旧交的官员;而力主秉公处置的,大多是寒门出身,或是亲眼见过百姓疾苦的实干派。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金砖地上。范正鸿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殿内一张张或激动、或焦虑、或故作公允的脸。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吵的,哪里是孔家的对错,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这个新朝天子,敢不敢动这尊传承千年的“活神仙”。动了孔家,固然会引来一些读书人的非议;可若是不动,那均田令便成了一纸空文。今日能容孔家坐拥万顷良田,明日世家便敢阳奉阴违,后日天下世家便会群起效仿,到那时,百姓依旧无田可种,这大夏的江山,便会重蹈前朝的覆辙。他缓缓抬手,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范正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马灵啊……还真是给朕惹了个大麻烦。”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怪罪马灵行事鲁莽,要拿孔家开刀,还是……不等众人琢磨出个究竟,范正鸿的目光,便落在了阶下站着的礼部侍郎马讽身上。马讽一身绯袍,面色沉静,自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马卿。”范正鸿淡淡开口。马讽心中一动,连忙躬身出列:“臣在。”“方才众人所言,你都听见了。”范正鸿道,“他们说,孔家是圣人之后,朕该顾全颜面,宽宥其罪。你是礼部侍郎,掌管天下礼仪教化,你来说说,朕该不该给这个颜面?”这话,问得极巧。既没有明说自己的态度,又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马讽。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马讽身上,有期待,有担忧,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礼部尚书张耒缄口不言,他是顶尖的读书人,但也明白此事的利害,可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落一个不服礼教,可马讽不同,他是礼部侍郎,也是下一代的佼佼者之一,礼部堂官不说话,此事本就该他置喙。马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御座之上的范正鸿,又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陛下,臣以为,非但不该宽宥,更当秉公处置!”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那白发老臣几乎要跳起来:“马讽!你……你这是欺师灭祖!孔圣人乃是万世师表,你怎敢说出这等话!”马讽却恍若未闻,他目光坚定,声音愈发铿锵:“诸位大人,臣敢问一句,孔圣人毕生所倡者,何也?”众人一愣,有人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仁、义、礼、智、信,是克己复礼,是天下大同!”“不错!”马讽高声道,“圣人曾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又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诸位可还记得,圣人毕生推崇的,乃是周之井田之制!何为井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此乃何等公允之制?圣人之心,乃是盼着天下百姓,皆有田可种,皆能安居乐业,无饥寒之苦,无流离之患啊!”,!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可如今的孔家呢?”马讽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主张宽宥的官员,“坐拥万顷良田,奴役数万佃户,良田阡陌连绵,却让百姓无立锥之地!他们借着圣人的名头,巧取豪夺,兼并土地,将圣人‘均贫富,等贵贱’的教诲,抛到了九霄云外!这等行径,是在给圣人增光,还是在给圣人抹黑?”“臣敢问诸位大人,若是孔圣人在世,见其子孙如此作威作福,欺压百姓,他会是何等痛心?他会要求陛下宽宥吗?不!他定然会亲手将这些不肖子孙,绳之以法!”马讽越说越激昂,他往前踏出一步,拱手朗声道:“陛下推行均田令,正是践行圣人之道!均田者,非夺民之产,乃是还田于民!孔家若真有圣人之风,便该主动将多余田产上缴,以全圣人之名!可他们非但不如此,反而隐匿田产,违抗钧旨,这等行为,与乱臣贼子何异?”“至于所谓‘寒了士子之心’——”蔡松年冷笑一声,“天下士子,尊的是孔圣人的道,不是孔家的势!若陛下能秉公处置孔家,彰显法不阿贵的决心,那才是真正的尊崇圣人之道!届时,天下士子只会敬佩陛下的英明,只会更加信服圣人的教诲,何来‘心寒’之说?”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那些主张宽宥孔家的官员,一个个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是啊,他们只想着孔家的名头,却忘了孔圣人毕生所倡的,正是“均”与“公”。今日为了孔家而阻挠均田,岂不是本末倒置,南辕北辙?范正鸿看着马讽,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他就知道,这个马讽,有胆有识,能担此大任。他缓缓站起身,龙袍拂过扶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目光如炬,扫过殿内文武百官,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蔡卿所言,字字句句,皆合朕心。”“朕今日便明告天下——”范正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和殿,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传到了宫外的御道之上,“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在大夏的疆域之内,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名门望族,亦或是圣人后裔,只要触犯国法,违抗钧旨,便一视同仁,绝不姑息!”“孔家隐匿田产,违抗均田令,罪证确凿!”范正鸿一字一顿道,“着马灵即刻率黑冰台精锐,前往曲阜,清查孔家所有田产!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若有隐匿者,尽数抄没!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刀,斩的是不法之徒,护的是天下苍生!朕的均田令,不是一纸空文,而是要让这大夏的每一寸土地,都能养活它的子民!”“陛下英明!”马讽率先躬身,朗声道。:()水浒,猎国之武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