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临水而建,三层飞檐在暮色中挑起串串灯笼,映得半条禹江波光潋滟。端午前夜的江风带着湿润水汽与菖蒲清香,却吹不散楼内暗涌的紧绷。不久前,孟玄羽两个儿子的满月宴也是在这里举办。如今他又要在这里为新来的钦差接风洗尘。靖王府的车驾到时,楼前已停满各色轿辇。孟玄羽先下车,转身扶卫若眉时,指尖在她腕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还在身边。卫若眉今日着了一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净得与满楼华彩格格不入。她抬眸望向灯火通明的楼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云裳则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多名侍女扶着身怀六甲的她。算算日子,预产期只有不到三个月了,而孩子的父亲赵琪,却被困在康城。即使能顺利离开康城,也要两个月才能回到禹州,云裳心中暗自难过,看来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只怕是他也赶不回来了。卫若眉则体贴的回头看了看她,且在原地等着。云裳连忙让侍女扶着自己快步迎上,她四下看了参会人员,好奇地问道:“眉儿,今天这么重要的宴会,为何不见梁王殿下?”卫若眉身子一僵,挤了个笑容道:“梁王几日前回盛州了,你没有问起,我便也忘了说了。”“原来如此。”云裳点点头:“有什么急事吗?非要这个时候去?他几时回来呢?”卫若眉不自在地应道:“去办些田产的事,办完了就会回来吧。”云裳莞尔一笑:“梁王殿下一点架子都没有,待人极好,与他处久了,便也像是家人一样子。”“王爷、王妃到——”望江楼专事迎宾的伙计大声喊到。厅内霎时一静。数十道目光聚来,有恭敬,有探究,亦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卫若眉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席间——柳国公柳金瀚坐于主宾位左下首,正与齐爷低语。齐老爷身侧,齐棠齐棣两兄弟双双坐定,齐盈则一身桃红洒金裙,头面璀璨得刺眼,见卫若眉看来,竟勾唇露出一抹淬毒的笑。沈文钦在右侧席上起身相迎,自从卫夫人一行人在康城失联后,他便日日想着法子打探康城那边的信息,直到昨天孟玄羽派人告诉他,沈文峻等人在康城一切都好,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只是如何想办法让他们早日离开是非之地,也是一件重中之重的事情。他与孟玄羽两人见面后低声耳语了好一阵,孟玄羽才起身离开。苏府、李府、云府……禹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到齐。青鸾与七郎在屏风后调试琴瑟,乐声零落,似在等待什么。而最上首主位之侧,竟空着一席。“墨书,钦差大人还未到?”孟玄羽问侧立一旁的李墨书。“说是路上耽搁,即刻便到。”李墨书有些拘谨。孟玄羽点头,携卫若眉入座。云裳今日随行,坐在卫若眉身侧,低声道:“气氛不对。那齐盈怎么总是盯着你看?”卫若眉心下一怔,借氤氲水汽掩去神色:“许是我今天穿的衣服合了她的眼吧?”云裳不屑地哼了一声:“这齐盈整日纠缠梁王殿下的事,全禹州城都知道了,她也不照照镜子,梁王怎么会看得上她?娇横跋扈,任性妄为。咱梁王,喜欢的是眉儿这样性子沉稳,温柔娴淑的。”卫若眉惊恐地睁大眼睛:“表姐,你休要胡说。”云裳拍了拍她的手臂:“眉儿,我只是拿你打个比方,你何必这么紧张,难不成你还能放着靖王妃不做,又去嫁给梁王?”卫若眉紧紧抓住云裳的手:“玄羽可是很会吃醋的,这样的话以后再也不能说了。”云裳握住卫若眉冰凉的手,忧心地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大热天的手这么凉?”卫若眉再也没说什么,目不斜视的望向前方。正在这时,厅门外面的伙计再次极大的声音通报道:“钦差大人到——”声音极是宏亮,足以传遍整个宴会厅,传到每个宾客的耳中。满厅人齐刷刷起身。孟玄羽整了整衣袍,率先迎至厅门。卫若眉随在他身后半步,抬眸望去——灯笼光影里,一人身量修长,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宴会厅。他解下风帽,露出一张极是俊朗的脸。这张脸的出现,让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哗然出声……卫若眉更是呼吸一滞。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添了官场打磨出的锐利,但眉宇间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笑看她的眼睛……“大哥?”云裳失声低呼。在会的所有人,几乎都十分熟悉眼前的人,云氏木艺嫡长子——云熙。沈文钦与他是世交,好兄弟,李墨书与云熙是远房亲戚。哪怕是柳府齐府的人,都与云熙在商场上打过无数交道,云氏与齐氏皆经营木艺起家,两家已经是老对手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孟玄羽的脚步顿在门槛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瞬的空白,随即是沉下去的、冰冷的了然。云熙——对于他,更是意义非凡,他是卫若眉舅舅的嫡长子,与卫若眉差一点就两情相悦成了佳偶。幸亏他的母亲不同意两人的婚事,才让孟玄羽有了可乘之机。为了彻底斩断云熙对卫若眉的念想,他亲手安排了他的婚事,让他娶了一直心仪他的李墨书的妹妹李墨怡。接着又举荐他去京城新组建的兵械局任职,原本只是想远远打发了他。孟玄羽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他向李墨书问起钦差的时候,李墨书眼神闪躲的样子,原来,李墨书早就知道了钦差是云熙,却没有告诉自己。如今的云熙身穿四品官服,腰间悬着钦差金印,气宇轩昂地一步步踏上台阶。“见过靖王殿下,下官云熙,奉旨督办禹州兵械分局事务。”他在孟玄羽面前站定,声音清朗,目光却越过孟玄羽,落在后方的卫若眉脸上。卫若眉浑身颤抖了一下,连忙避开他的目光。这个男子是自己曾经有过情的,只是时过境迁,两人已经各自成婚,且都有了孩子。一切的过往都消散了。孟玄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制,地方蕃王见钦差,需行躬身礼;但钦差代表天子,若持节而来,蕃王则需跪接圣谕。一年不见,他与自己的身份就像掉了个个,老天太会戏弄人了。:()冷面王爷追妻的千层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