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哀伤地道:“我同你父皇夫妻多年,有时就连我这个枕边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到了这时候,他还没把太子之位传于你大皇兄,他究竟在等什么?总不至于是等老四吧。”
天家的公主与皇子都是分开排齿序,打她的大皇子出世后,其实还有个早夭的次子和三子。宗人府都不愿意记上玉碟的名字,偏偏皇帝重情,要天下人铭记这几个福薄的皇子女,便也让官人记录在册,排到柔贵妃所出的亲骨肉,已是第四子。
健康的四皇子,自然分担了连丧两子后的所有宠爱,分明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小儿子么,多几分偏疼是可以的,但若是把江山社稷架在他的肩上,那未免太过了。
对她的嫡长子,不公平啊。
皇后怨恨皇帝的同时,也没意识到,或许皇帝正是为了防她的揣度与猜忌,这才藏了一手。
天家的夫妻,终归各怀心思。少年时尚且有几分纯粹的爱慕心思,年纪一长,宫里的女人一多,为了底下的宝座,不得不寻求其他的依仗,譬如母族,譬如世jsg家。
也正因如此,皇后和皇帝,终究会离心。
姜敏为皇后按摩太阳穴,一边下手,一边哄劝:“您不要为这事儿费神了,这时候也不必触父皇霉头。这个宫中,除了大皇兄,还有谁有资格为储君,问鼎天下?”
姜敏的话,安了皇后的心神。
她捏了捏女孩儿的手:“你说的对,也是我太忧心了。除了涛儿,皇帝还能寻到谁为皇太子呢。”
她们不再聊这件事,转而问起旁的。
王姑姑送来药,亲自喂皇后服下,药汤的苦味氤氲,姜敏贴心地喂了皇后一枚蜜煎樱桃。
皇后含着,笑说:“敏儿可是记挂三公主的事?”
姜敏眉头舒展:“是。敏儿在宫中一直依仗母后活着,是母后从小庇护敏儿,我才不至于被父皇冷落。如今正是多事年头,大皇兄也是艰难的时刻。平白又闯入一个三皇妹,还能恰巧撞上狩礼,被父皇认回宫中……如此手段,敏儿不得不起疑心。”
皇后深思一会儿,拍着贴心的二女儿手背,道:“你说得在理。这个丫头,手段未免太高明了些。”
她们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宫人传话:“皇后娘娘,三公主心切您的凤体,请求谒见。”
皇后和姜敏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一丝滑稽与无奈。
姜萝未免太会见缝插针了,时间寻得刁钻,恰逢她们闲话后,莫名带点诡谲的可笑。
皇后忽然对她起了兴致,想见一见她——“让她进来吧。”-
殿檐下,红框木匾书着“坤宁宫”三个蓝底金字。
上一世,没皇后亲自传召,姜萝压根儿不会凑到这些大人物面门跟前来。今生她要掌控主权,只能多多出面,探听消息。蹴鞠也得打先手,这才不至于被人提溜脖颈子算计。
姜萝嘴角微微上翘,喜面人的模样入了殿内。
才跨入第一道门槛,王姑姑的下马威就势压来——“三公主,您身边的两个奴仆怕是不能入内。皇后传召的唯独您一人。”
蓉儿和赵嬷嬷被拦在了殿外,她们忧心忡忡地窥了姜萝一眼,生怕女孩儿受欺负。
然而,姜萝的心态极其好。她甜甜一笑,止住了奴仆们:“是我考虑不周,母后病了,正是要静养的时刻,哪里能带一帮人,一窝蜂入内吵闹。”
说完,她又吩咐两个奴婢:“你们在殿檐下候着等我吧。”
她还是体恤人的主子,没让她们站在殿外晒日头。嘴里都讲明白了殿檐,也轮不到王姑姑来磋磨人,那她一个奴婢和主子斗且太过分了。
姜萝四两拨千斤忙好了差事,转身进了内室。
听到脚步声渐近,皇后这才由姜敏搀起身,含笑道:“你倒是个乖觉了,竟抽空看母后来了。”
不管熟不熟,口风儿不能露生疏。内廷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她贤后的名头不能毁去。
姜萝也抿唇一笑,亲昵地道:“昨夜就想着来瞧母后了,巴不得天还没亮就来您的宫殿里候着。但嬷嬷说了,这样叨扰您,实在不合规矩。七等八等终于捱到了天亮,可算见着了您。”
她作势想上前,又怯怯地退了两步:“您还发热吗?女儿在家里的时候,常有偏方说,喝点黑糖橘子热汤能退烧,就是不好给您炖,宫里头膳食处处都有说法、门道,不敢坏规矩。”
姜萝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孺慕之情,又露了一点民间长大的乡野气。
“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上前来给母后好好看看。”皇后笑着朝她招招手,待握住了姜萝柔若无骨的五指,小心打量她的脸,真是小家碧玉的美人儿皮相,“长得真好,不愧是天家的皇女。阿萝啊,你这话在母亲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往后出入内廷或是朝臣内宅,可不能再提民间事,犯了你父皇的晦气,便是母后也难保你。”
闻言,姜萝急忙诚惶诚恐地道:“女儿全听母亲的。女儿初初回宫,许多事不懂,往后就指着您与二皇姐多多提点了。”
姜敏听她不阴不阳唱了一通,冷笑勾唇,嘴上却还是一团和气地道:“放心,都是自家姐妹,我哪能看你吃亏呢。”
姜萝开心笑起:“母后与二姐待我最好了。”
殿内母慈子孝好好说了一场笑话。
一个时辰后,皇后以身体不济打发了姜萝。
都是女儿,她却仍留下姜敏,想来亲疏也表现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