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桂兰:“器芯计划,掌控力太强,一旦成型面世,不止人类,对任何生物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我想,就算是灵异生物,只要还依托肉身,多少会受影响。如果还想维持大一统的社会,务必要阻止该计划。
寄宿繁育与笼网教育,人类畸形的一角,长此下去必是毒瘤。宫柏可用。”
听闻此言,巫随确定了先前想法——鲸王说祂抓捕海妖,妖还是妖,却莫名变了脾性;又有古柔印证:芯片可以增加、篡改人的记忆。
记忆绝大多是储存在身体的,灵魂很少记事。如果将芯片植入妖以及其他任何对身体需求大的生物体内,将已有记忆篡改、或是增添几段有引导性、有目的性的遭遇……
那么妖还是那只妖,生物还是那个生物,却不再会是原先亲朋好友所熟知的那个了。
轮回后对前世有所记忆的生物,当然出现过,还不少。然而,即使他们有前世记忆,但在身体发育直至成熟到足够承载先前记忆的过程中,切身经历了太多悲喜,成长为了一个全新的生灵,当记忆灌溉回归时,只当那是故事,就算有波澜也是听书人的波澜,而不是亲历者的。
如果身体中代表着此灵魂此生最独特的成分的记忆可随添、随减、随意格式化,生灵与机器有何区别?反正运用得当,大家都能听话,若说区别,机器靠算法局限,生灵靠记忆摆布。
没了记忆,或是记忆有变,当记忆面目全非到一定程度时,真的还能算是同一个生灵吗?还能算是生灵吗?巫随对此存疑。
凌之辞想得便不如巫随深,专注听全桂兰讲话。
全桂兰脸上皱纹舒展,线条变化复杂,看不出她是何表情,她对凌之辞强调:“我想要大同社会,如今想来确实是奢望。有人享受,就必然有人受苦,科技再怎么发展也无用,因为人就是如此短浅自私的动物。可是我想你替我去做,去为这个童话奔劳。”
凌之辞:“啊?妈妈你在说什么?”
全桂兰:“你以后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我也曾因为这个童话,人生有了锚点。再见。”
“妈妈。”凌之辞听完迷蒙,如在云雾,眼看全桂兰要走,他抬脚就跟。
身上迷药劲儿没过,凌之辞腿使不上力,情急之下踉跄摔地,所幸巫随在侧,及时将他捞住。
凌之辞朝全桂兰离去的方向推巫随:“我妈妈不对劲。你快去看看。”
巫随摇摇头,定定看凌之辞。
凌之辞望见巫随寂寂的眼,心觉怪异,然而全桂兰走远将要转出凌之辞视线,他担心妈妈,借巫随的力仔细起身,尽可能跟上。
“妈妈!妈妈!”凌之辞一路追上,顺着到达满园芳菲中。
此时黄昏消逝,夜将至,残留的霞光带着沉,给鲜亮的植株覆上一层裹挟了黑暗的迷幻色泽,入目只是诡谲。
凌之辞见一处红绿塌折,当中两人同躺于地。
全桂兰在其中,闭目叠手,宛如沉睡;另一人,是凌建国,心脏处血液已凝结,也似安然地睡着。
凌之辞心上有什么轰然崩塌,倒在原地,心脏起伏太大,似乎挤占了胸肺,他嘴唇翕缩,想唤什么,却连一个字音也没有发出来。
巫随不紧不慢地踱步来到,叹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她活够了,就去死了。”
凌之辞没落下泪来,眼睛烫得发涩,突然起身四下张望,刻意避开了全桂兰与凌建国,跌跌撞撞,喃喃自语:“我要醒过来。我要醒过来。”
人受惊太过癫狂时,温柔是很容易被忽视的东西,无用至极,巫随深知此点,所以动作上强势,说话带了点喝止的意味:“乖一点!”
凌之辞熟悉巫随的声音,却不常听到他用如此郑重严肃的语气对自己,一时心惊,眼睛因之有了焦距,定定看巫随,哽咽问:“你是梦里的还是现实的?”
巫随呼吸都停了,他其实不想戳破的,最终长吟:“现实。都是现实。”
凌之辞眼皮翕颤,眼前雾凝重化水,积在下睫,根根纤长难承炙热,弯折后任泪滴落。
第142章阴影沉沉
父母死了,全桂兰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凌之辞每每想到,便是一场梦惊,后来他有了勇气修改梦境,将一切导向自己满意的画面。
梦能醒能变,现实却不行,他逃不出现实,只好沉溺在梦里。
梦里,卡牌行之有效,死者生、叛者归,阖家欢乐。
凌之辞一直在睡,偶然醒后便麻木而无望地将手中或许有用的卡牌丢向冰封的两具尸体:努力而无用。他感受不到父母的魂魄,卡牌甚至无法生效。
他也只好,在冰冷的停尸房,用干涩滚烫的眼看可亲可敬的面庞苍白枯槁,喉咙紧又痛,然后在寂静冰冷中,不知何时又陷入沉睡,重织梦境,到梦醒,淋漓痛过再睡。
那段时间,巫随也走不进他的世界,他好似只剩一具空壳,灵魂陷入了封闭,心门紧锁,只有自己可以开。
他并不愿意对生死寻常的现实敞开心扉。
巫随默不作声相伴。
直到一日,秋风扫落叶,凋零的叶片漫飞,被机器触手无情地拉进忒历亥的城墙。整个城市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略无凋敝态。
这是集全球全人类之力,打造的机器的城市,机器不叹四季之变,钢筋铁骨的第一都市从此不伤春悲秋,
这代春秋,确实是要改换了。无论多少物种牺牲,无论多少文明消亡。巫随的目光从一飘零就遭捕的叶上移开,又迅速移回——他看到了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