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长史等一干州府官员小心翼翼、舌灿莲花的引荐下,陆青寒面无表情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堆笑、或拘谨、或好奇的面孔,心中那丝古怪的感觉迅速沉淀、明晰,化作一片冰冷的了然。欢迎的阵仗看似不小,人头攒动,但真正有分量的角色,寥寥无几。站在前列,被重点介绍的,多是清源城及周边几个郡的本土势力代表。比如清源城最大的丹药商行“仙草阁”的阁主,以及几个在城中颇有些名望的金丹家族族长。这些人脸上笑容最盛,言辞最恭,但陆青寒一眼便知,他们的影响力大多局限于清源城这一亩三分地,且多与州府旧吏利益勾连甚深,属于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稍远些的,是几个从偏远郡县赶来、实力相对弱小的家族或小宗门代表。例如来自最东面、与相对安宁的“抚宁郡”的木家家主,以及西南边境、地处百蛮丘陵边缘山南郡土石堡的长老。他们神情大多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尘,态度恭敬中透着几分拘谨,甚至有些畏缩。显然,他们是在当地被大宗大族挤压、生存不易,听闻新任州牧到来,想方设法前来,或许存着一丝攀附或求助的渺茫希望。而那些真正在清源洲呼风唤雨、掌控大片地域和资源的豪门大宗,要么根本未曾露面,要么敷衍了事到了极点。周长史在介绍时,额角已隐隐见汗,声音也少了几分底气:“……呃,这位是万毒宗驻清源城执事,万,万有才道友……”一个看起来不过筑基初期、眼神飘忽的年轻修士,有些不自在地拱了拱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万毒宗,那可是有元婴老怪坐镇、掌控交百元府的巨擘!就派这么个无足轻重的执事来?连个结晶长老都舍不得?“……这位是水行门的内门弟子,涟漪仙子……”一名容貌姣好但神色淡漠、修为在筑基后期的女修,微微屈膝算是见礼。水行门,与万毒宗并列的成岭府之主,同样是元婴级势力。接下来,类似的情形接连上演。控制西林郡大片灵木资源的“青木门”,只来了个外事管事;盘踞百矿郡、把持数种重要矿产的“千金门”,派了个刚入结晶期的执事;在南离郡势力根深蒂固的修真家族“南宫家”,倒是来了位实权长老,但那长老态度倨傲,勉强抱了抱拳便不再言语;就连在清源城内都有不小影响力的本土金丹家族“赵家”,也只来了个排行靠后的族老,说话圆滑客气,却透着股疏离。至于其他那些拥有元婴坐镇或实力强劲的势力,如掌控北泽郡水泽的“离水宗”,雄踞虎啸郡的“杀拳门”等,干脆连个像样的代表都没派,只托人捎来口信,无非是“路途遥远,匪患未靖,恐有耽搁”,“门中(族中)正值紧要事务,长老(家主)无法分身,特此致歉”之类的陈词滥调。周长史及一众陪同官员的脸色,随着这些分量不足或态度轻慢的介绍,越来越尴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场面上的礼节,说着些“路途不便,情有可原”、“各家皆有心,只是实在不巧”之类的苍白解释。整个泊云台上的气氛,在这种刻意的热络与实质的冷遇交织下,变得愈发诡异。陆青寒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如深潭,没有显露出丝毫怒意或不悦。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姿、行走、目光,都带着军中特有的严谨与肃穆,与周围那些习惯了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地方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沉默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威严,反而让不少本地中下层官员心中打鼓,暗暗捏了把汗。他们可是听说了,这位新任州牧,是在九边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悍将,是公子楚明麾下倚重的心腹,更是被世子亲自表奏、侯爷钦点的三品大员!如此人物,初来乍到就受到这般近乎羞辱的“欢迎”,心里能痛快?日后清算起来……不过,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在一片虚与委蛇和刻意的冷淡中,仍有几处微光,让陆青寒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首先是本地官员中,并非所有人都如周长史那般圆滑世故或惶恐不安。一位站在官员队列靠后、身穿从五品司马官服的中年修士,在行礼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正,言辞简洁有力:“下官清源洲司马,韩固,恭迎州牧大人。大人但有差遣,韩固及麾下儿郎,万死不辞!”他身后几名低级武官,也俱是神色肃然,身上带着淡淡的杀伐气,与周遭那些文官迥异。这是州府目前还勉强掌握的一点军事力量的代表。另一位是掌管清源城及附近几个县刑名、户籍的法曹参军,沈文谦(正六品)。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在介绍时虽也遵循礼数,但陆青寒能感觉到,他对自己这个新任州牧的打量,更多是审视与一种……隐藏的期待?他负责的领域,正是最容易触及地方豪强利益的刑名诉讼。除了官员,势力代表中,也有几家表现出了超出礼仪的重视甚至热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来自南离郡、以炼器着称的修真家族“陈家”的家主,一位结晶中期的红脸老者,带着族中两位长老亲自前来。他声音洪亮,态度颇为恳切:“南离郡陈氏,陈玄重,携族人拜见州牧大人!大人威名,我等边鄙之人亦久有耳闻。清源洲匪患猖獗,民生多艰,盼大人如久旱之望云霓!我陈家虽力薄,愿供大人驱策,略尽绵力!”南离郡与霍州接壤,是匪患重灾区之一,陈家看来深受其害,对强力人物到来抱有期待。还有临江县城的修真小家族“柳家”家主,一位筑基圆满的老者,带着子侄,态度极为恭顺,甚至主动提及愿为州牧大人先行垫付部分修缮州牧府邸的物料人工。柳家在当地势力不大,但人脉似乎颇广,消息灵通。抚宁郡最东端、靠近相对安宁的“抚宁关”的一个以经营药材、皮货为主的中等商会“平安号”的会长,一位精明的中年商人,也表达了希望在新州牧治下,商路能得畅通,愿依法纳税、积极配合的意愿。抚宁郡受匪患影响相对较小,商业氛围稍好,此人态度相对务实。陆青寒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位司马韩固、法曹参军沈文谦、南离陈家的陈玄重、临江柳家家主、以及平安号会长等人自我介绍或表态时,目光在他们身上略作停留,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至少,这潭死水里,还有几尾愿意冒头的鱼,还有几块未曾完全朽烂的木头。”陆青寒心中暗忖,如精密的玉简记录信息般,将这些人的名字、职位、所属势力、所在郡县,以及他们那一刻的神情态度,牢牢刻印在心。韩固(清源洲司马,州城)、沈文谦(法曹参军,州城)、陈玄重(南离郡陈家)、柳家(临江县)、平安号(抚宁郡)……这些人,这些点,或许力量微薄,或许各有盘算,但他们的态度,与那些傲慢的缺席者和敷衍的来客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可能代表着在清源洲现有格局下的失意者、受损害、或尚有几分清明与抱负的力量。未来的工作,打开局面,梳理这团乱麻,初步的支点,或许就要从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开始。当然,如何运用,是扶持,是借力,还是考验,还需仔细观察,谨慎行事。泊云台上的“欢迎”仪式,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冷暖自知、暗流隐现的氛围中,走向尾声。陆青寒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讲话,只是简单表示既受皇命、侯府重托,自当尽心竭力,望诸君共勉,随后便在周长史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前往州牧府的车驾。第一步,就从这清源城,从这州牧府,从那些今天表现出些许不同的人开始吧。:()修仙家族:我死后成了人参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