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间,两个人相对而立。朱盛蓝站在一堆倒塌的钢筋旁边,李安站在他对面三米的地方。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朱盛蓝看着她,忽然笑了。“李安,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人才。”李安没有说话。朱盛蓝继续说:“聪明,能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你要是肯站我这边,现在基因部早就是你的了。”李安看着他。“站你那边?”“对。”“像张铭那样?”朱盛蓝的笑容僵了一瞬。李安往前走了一步。“张铭替你卖命,最后怎么死的?”朱盛蓝没有说话。李安替他说:“被灭口了。死在那场爆炸里。和你杀季初衷他们的时候一起。”她看着朱盛蓝的眼睛。“朱盛蓝,你手底下的人,有几个是善终的?”朱盛蓝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过来。“李安,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李安点头。“对。”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的账,今天一起算。”朱盛蓝看着她,眼神变了几变。李安说:“每一天,我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看见你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季初衷和林雪死的那天,我在。”“江教授死的那天,我也在。”“阿响死的那天,我还是在。”她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次,我都只能看着。”朱盛蓝的眉头皱了一下。“李安,你想说什么?”李安看着他。“我想说——”她顿了顿。“今天,我不想再看着了。”朱盛蓝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李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前几天朱盛蓝亲手留下的。朱盛蓝看着那道疤痕,瞳孔猛地收缩。“你”李安说,“那颗炸弹,还在我体内。”朱盛蓝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疯了?那是炸弹!你只要受伤,它就会——”“我知道。”李安打断他。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它会自动进入倒计时。”“六十秒。”“然后,砰。”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朱盛蓝的脸色,彻底白了。“你你早就知道?”李安笑了。“朱盛蓝,你以为我怕死?”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朱盛蓝没说话。李安说:“因为我一直以为,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看到你遭报应。”她收回目光,看着朱盛蓝。“我等了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朱盛蓝往后退。但他身后,是废墟。无路可退。“李安,你别乱来!”他喊。“你那些朋友,你那个叫于小朵的助理——她们都在基地里!你死了,她们怎么办?”李安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说:“她们会替我活下去。”她看着朱盛蓝。“而你——”“和我一起走。”远处,江墨白站在那里。他看着李安和朱盛蓝对峙,看着李安脸上那个平静的笑,看着她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但就在这时,李安转过头。她看着他。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废墟里翻涌的尘土。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江墨白读懂了。她说的是——“走。”江墨白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李安。看着那个从他诞生起就一直在毒舌、在冷脸、在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个最后的笑。他的眼眶,忽然热了。李安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的笑。然后她转过身,朝朱盛蓝走过去。“朱议员,”她说,“该走了。”朱盛蓝的脸,已经扭曲了。他举起遥控器。“你别过来!我按了!我真的按了!”李安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三米。两米。一米。朱盛蓝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但什么也没发生。他愣住。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没反应。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李安笑了。“朱议长,”她说,“你以为我会让你按那个?”朱盛蓝猛地抬起头。“你——你做了什么?!”,!李安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很轻。像一个老朋友最后的拥抱。朱盛蓝想挣脱。但来不及了。李安的胸口,开始发烫。那道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朱盛蓝的脸,彻底扭曲了。“不——不——!”李安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十年了。”“该还了。”远处,江墨白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就在这时,李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江墨白!”江墨白抬起头。李安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她说的是:“带他走。”江墨白的手,猛地收紧。但他没有动。李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温暖的笑。然后她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走——!!!”江墨白终于动了。他拉起季寻墨,转身就跑。朝着基地方向。拼命地跑。季寻墨被他拉着跑,脚下踉跄,但不敢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那道光芒越来越亮。李安站在光里,抱着朱盛蓝。她的脸上,还在笑。然后——“轰——!!!!”光芒炸开。废墟里的那些残骸,被冲击波掀起,又落下。尘土漫天。什么都看不清。江墨白还在跑。拼命地跑。季寻墨被他拉着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然后他看见了。江墨白的脸上,有泪。一滴。两滴。被风吹散在空中。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墨白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冲击波追上了他们。巨大的力量将两人掀翻。季寻墨本能地转过身,把江墨白护在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碎石打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松手。他抱得很紧。很紧很紧。终于,停了。季寻墨喘着气,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江墨白。江墨白睁开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此刻映着远处的火光。熊熊的烈火。烧红了半边天。他看着那片火。看着那些正在崩塌的废墟。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的头,忽然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记忆深处涌出来。也是火。也是爆炸。也是人。2056年。那场大爆炸。烧掉了一切的那个晚上。泪水从眼角滑落。季寻墨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江墨白。“江执判。”他轻声说。江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靠在季寻墨怀里。远处的火,还在烧。但季寻墨没有再回头去看。他只是抱着他。抱着那个很淡漠的人。抱着那个现在正在流泪的人。抱着他的江执判。废墟现在很安静。只有火烧的声音,和风的声音。还有季寻墨轻轻的心跳。一下。一下。陪着那个闭上眼睛的人。:()洋甘菊也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