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总,关于《难却》副歌第二段的和声编排,您当时有没有考虑过用九和弦替代七和弦?因为主歌旋律线有轻微蓝调倾向,九和弦能强化那种……欲言又止的哽咽感。”
发送。
她没等回复,直接将手机塞回包里,快步走向那辆停在C区的白色保时捷。车门关闭的刹那,后视镜里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引擎发动,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往后余生》。当唱到“平凡的日子也值得歌颂”时,邱星洁伸手调高音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上周她开车去郊区音乐节,为躲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急打方向留下的。
车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车流。夕阳熔金,泼洒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邱星洁眯起眼,忽然想起大学时声乐老师说过的话:“真正的流行音乐,不是把音唱准就够了。它得让人听见声音后面的心跳,听见呼吸里的温度,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比唱出来更重的东西。”
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目光掠过前方一辆贴着“幻想传媒”广告的厢式货车。车厢侧面印着新歌宣传语:“来财——听见财富生长的声音。”
来财。
她无声咀嚼这两个字,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甜腥味,像咬破了唇角未愈的伤口。绿灯亮起,保时捷轻盈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金融谷那栋玻璃幕墙大厦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城市天际线一道锐利的银色切口。
同一时刻,HGC总部顶层。兰卿掐灭烟蒂,接过徐菱递来的平板。屏幕亮起,是刚解密的盛淮清海外账户流水——最后一笔转账记录赫然显示:收款方为“STARLIGHTENTERTAINMENTLTD”,金额$1,280,000,附言栏写着:“Pre-saleof‘EternalStar’FilmInvestmentShares”。
兰卿指尖划过屏幕,停在收款方注册地址上:英属维尔京群岛,托尔托拉岛,电话号码一栏空白。她忽然笑了,对徐菱道:“通知法务,准备律师函。就说……”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就说邱小姐个人出资,收购盛淮清名下所有影视类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星光永恒’电影项目全部权益。转让对价嘛……”她歪头想了想,笑意渐深,“按市价三折,现金支付。限期二十四小时。”
徐菱点头记录,刚要转身,又被兰卿叫住。“等等。”她从抽屉取出一枚U盘推过去,“把这个交给邱小姐。里面是《学猫叫》的原始分轨工程文件,母带级音源,附带姜森手写的混音笔记扫描件——重点看第十七页,他标注了‘此处猫叫采样自邱小姐大二声乐课录音’。”
徐菱接过U盘,指尖微顿。“……他什么时候录的?”
“去年五月,她参加校际音乐比赛那天。”兰卿望着远处灯火,声音很轻,“她唱完《月亮代表我的心》,后台摔了一跤,膝盖蹭破,哭得满脸泪。姜森就在隔壁琴房,隔着门板听了全程。”
徐菱没再问。她只把U盘攥紧,转身走向电梯。金属门合拢前,她听见兰卿最后的声音,像一缕游丝飘散在风里:“告诉邱小姐……有些歌,他写了三年;有些人,他等了十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28、27、26……
而此刻,邱星洁的保时捷正驶过跨江大桥。江风猛烈,卷起她未束的长发。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抚过颈间那枚细小的铂金星星吊坠——那是十八岁生日时,哥哥亲手给她戴上的。吊坠内侧,用显微激光刻着一行小字:“JiangSen·2020。08。12”。
她忽然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停在观景平台。熄火,推门下车。江风扑面,带着湿润水汽。她仰起脸,任风撕扯发丝,目光投向江对岸那片被霓虹点亮的金融区。无数光点在暮色里浮沉,像散落一地的碎钻。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亮起,是那个备注为“姜老板(勿扰)”的对话框。
对方回复了,只有一句话:
“九和弦太满。留白,才能听见哽咽。”
邱星洁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眨眼。江风掀起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慢慢抬起手,将吊坠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拇指用力,将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又有什么东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