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红木印章叩击桌面的清脆,是铜质公章压在厚牛皮纸上的那种扎实的闷响。印泥是特制的,美国领事馆带来的进口货,颜色比中国印泥深些,偏暗红,像凝固的血。中美联合实业公司注册资金:伍拾万美元整贾玉振放下那枚沉甸甸的铜章,手指被印泥染红了一小片。他盯着印章看了几秒,看着那些英文字母和中文字符交错排列,看着“伍拾万美元”那个数字——按照官方汇率,相当于一百五十万法币,够希望基金运行十年,够印刷一百万本《希望周刊》,够让五千个难民孩子吃饱一整年。而现在,它只是一个数字,印在一张纸上。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右边是苏婉清。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羊毛开衫,头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她手里捧着账本——张万财留下的那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很多页有暗褐色的血迹。此刻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账本封面,像是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左边是个陌生的美国人,三十七八岁,金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打着墨绿色领带。他叫肖恩·米勒,洛克菲勒基金会派来的全权代表,负责这次合资的具体执行。他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旁边是中文译本,纸页边缘用红笔标满了注释。正中间是个国民政府工商部的官员,姓徐,戴圆框眼镜,额头冒着一层细汗。他负责这次合资的审批备案,此刻正仔细检查印章的清晰度,动作慢得像在鉴赏古董。“清晰……清晰。”徐官员终于直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贾先生,肖恩先生,手续齐了。从今天起,‘希望—洛克菲勒技术传习所’正式升级为‘中美联合实业公司’。您是董事长兼总经理,拥有51的股权;洛克菲勒基金会占49,不参与经营决策,只派驻肖恩先生作为财务监督。”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时瞟向肖恩——那个美国人太安静了,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一句“你好”,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文件,偶尔用钢笔在便签上记些什么。但这种安静反而让徐官员紧张,像是面对一口深井,不知道底下有多深。“徐科长辛苦了。”贾玉振开口,声音平静,“关于优惠政策……”“都办妥了!”徐官员立刻从公文包里又抽出几份文件,“外商投资企业,前三年免征一切地方性税费。设备进口关税减免50。还有这个——”他抽出最下面一份,压低了声音,“行政院特批的‘文化援助项目专项通道’,以后公司采购的纸张、油墨、机器零件,走军用物资通道优先运输。”贾玉振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印章鲜红,措辞严谨。两个月前,他还在为如何搞到一令廉价的印刷纸发愁,现在,突然有了“军用物资通道”的特权。像做梦。但梦的代价,他清楚。“肖恩先生,”贾玉振抬头,“我需要确认几个细节。”肖恩放下钢笔,抬起眼睛。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平静但冷。“请讲。”“第一,公司资金必须专款专用。采购设备、支付工资、难民培训——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每月向基金会提交财务报告,同时向社会公开。”“合同第三条第七款有明确规定。”肖恩的中文很标准,只有轻微的卷舌音,“基金会要求完全的透明度。”“第二,公司管理层由中方全权负责。美方只派驻您一位财务监督,不干预日常经营,不参与人事任免。”“合同第五条第二款。”肖恩点头,“我只管账,不管人。”“第三,”贾玉振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中美关系发生变化,基金会撤资,公司的所有资产——厂房、设备、库存——必须完整保留在中国,继续用于文化教育和难民救助。”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过分。但肖恩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贾先生,基金会看中的是您所代表的事业,不是短期利益。只要这个事业还在继续,基金会的支持就不会停止。”话说得漂亮。但漂亮话背后,是罗斯福总统亲笔签批的“对华文化援助项目”,是美国需要在亚洲树立的“支持文化自由”的形象,是华盛顿与柏林在意识形态战场上的一场暗斗。各取所需。心照不宣。“那就这样。”贾玉振伸出手。两手相握。一个粗糙,指节突出,握笔的位置有厚茧;一个柔软,皮肤光滑,带着古龙水和雪茄的混合气味。公司的第一个大单,是印刷设备。订单是贾玉振和苏婉清一起拟的,熬了两个通宵。他们不懂机器型号,就找重庆本地印刷厂的老师傅请教;不懂国际贸易,就请肖恩帮忙查美国的产品目录。最后列出来的清单,让老师傅瞪大了眼睛:两台德国海德堡高速印刷机,带自动上墨和双色套印功能。五台美国蒙纳中文铸字机,能铸从六号到初号的全部字体。二十吨进口新闻纸,加拿大产,白度90以上。配套的油墨、锌版、装订线、裁纸刀……总价八万美元,从香港转运,走刚重新打通的滇缅公路。“贾先生,”老师傅姓陈,在印刷行干了一辈子,手指被油墨染得洗不干净,“这些……这些可都是最顶尖的玩意儿。重庆现在最好的《中央日报》印刷厂,用的还是民国二十五年的老海德堡,一天印两万份顶天了。您这两台新的,一天能印五万份!”“那就印五万份。”贾玉振说,“印教材,印技术手册,印《希望周刊》。”“可新闻纸是管制物资……”“我们有批文。”苏婉清递上一份文件,上面有经济部和宣传部的联合印章,“文化教育类出版物,特批额度。”陈师傅接过批文,手有些抖。他看着眼前这对夫妻——男的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像个私塾先生;女的素净,不施粉黛,像个女学生。可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重庆多少印刷厂老板梦寐以求的批文和设备订单。“贾先生,苏女士,”陈师傅深吸一口气,“您二位……真要干大事啊。”:()抗战文豪:写死投降派点燃中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