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雨是那种缠绵的、不肯停歇的雨,从二月底下到三月初,天空永远是铅灰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抹布,拧不出半点阳光。雨水顺着苏联大使馆那栋俄式建筑的铁皮屋顶往下淌,在屋檐下形成一道连绵不断的水帘,哗哗的声音日日夜夜响着,像这个国家没完没了的叹息。潘友新大使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刚译成中文的电报。电报来自莫斯科,发自联共(布)中央国际宣传部,措辞是那种典型的苏式公文语言:简洁,直接,不容置疑。“请转交贾玉振先生:联共(布)中央诚挚邀请先生创作反映苏联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苏联红军英勇作战的作品。作品完成后,将在《真理报》头版连载,并译为俄文及各加盟共和国语言广泛传播。此致敬礼。”后面附有一份详细的“创作建议”:要突出集体农庄的丰收,要描写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英勇,要展现苏联人民在列宁-斯大林旗帜下的团结一心,要揭露法西斯德国的残暴和资本主义制度的腐朽……潘友新看了三遍,然后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苏联外交系统工作了二十年,从西班牙内战到中国抗战,见过太多文人、艺术家、知识分子。他知道这类邀请意味着什么——不是真的“邀请”,是任务。接受了,你的笔就不再属于自己;拒绝了,你的名字就会从某个名单上划掉。但他对贾玉振的了解,来自三份情报。第一份是军统内部流出的:此人拒绝希特勒的邀请,回信只有一句话,却让柏林震怒。第二份是美国记者玛丽的报道:此人用美国人的钱办中国人的事,把“星条旗护身符”用到了极致。第三份是延安方面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简报:此人的文章在根据地广为流传,但本人从未表示倾向任何政治派别,只说“为中国人写中国人的事”。三份情报拼出一个复杂得让人头疼的形象。“大使同志,”秘书推门进来,“车准备好了。按您的要求,没有用使馆的专车,用的是普通轿车,车牌也换了。”潘友新点点头,拿起衣帽架上的黑色呢大衣:“文件呢?”“在这里。”秘书递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封电报的中俄双语打印版,以及联共(布)中央国际宣传部的正式信函——用的是印有镰刀锤子徽章的特制信笺。潘友新接过文件袋,却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苏联地图,从莫斯科到重庆,直线距离超过五千公里。现在,他要跨越这五千公里,去邀请一个中国人,写一个关于苏联的故事。而这个中国人,可能根本不想写。“走吧。”他终于说。七星岗的雨水更多。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细密的、无孔不入的雨丝,从早到晚飘着,把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把砖墙泡出深色的水痕。贾玉振坐在书房里,窗户关着,但湿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墨盒里的墨汁比平时更难磨开,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总是洇开一小片。他在写《山河血》的第四章,写到一个细节:南京陷落后,一个小学教师在废墟里捡到半本烧焦的教科书,他坐在断墙下,给周围的孩子念书上的句子——“人之初,性本善”。念着念着,他自己哭了,孩子们也哭了,但没有人停下。写到这里时,门被轻轻敲响。“先生,”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有客人。苏联大使馆的,姓潘,说想见您。”贾玉振放下笔。墨迹在纸上晕开,把“性本善”的“善”字染模糊了。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字,沉默了几秒,才说:“请到客厅。我马上来。”起身时,他看了眼书架。最上层,那三样东西静静摆着:何三姐的围裙,张万财的老花镜,冯四爷的短刀。旁边,是刚刚印出来的《希望周刊》第一期——封面上是他写的《山河血》第一章,配图是苏婉清画的一幅水墨:断壁残垣中,一株野草从砖缝里长出,开着小小的白花。他整理了一下长衫,走出书房。客厅里,潘友新已经坐在藤椅上。他没有穿外交官的正式制服,只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见贾玉振进来,他站起身,伸出手:“贾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潘大使客气。”贾玉振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不是外交官的敷衍,是一种认真的、带着试探的力度。两人落座。苏婉清端上茶,是普通的重庆沱茶,粗瓷茶碗。潘友新接过,没有犹豫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开门见山:“贾先生,我这次来,是代表联共(布)中央,向您转交一份邀请。”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贾玉振接过,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文件袋上那个简单的“机密”字样,又抬头看潘友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使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请讲。”“这份邀请,是请我写文章,还是请我……站队?”话问得直接。潘友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外交式的假笑,是真正被问住时的苦笑:“贾先生果然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我们希望您写反映苏联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文章,但这不意味着您必须‘站队’。您是作家,作家应该有独立的思考和判断。”话说得漂亮。但贾玉振听出了潜台词:你可以独立思考,但思考的结果,最好符合我们的要求。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信函和电报。俄文他看不懂,但中文翻译得很准确。他一页页看完,看得很慢,看完了,又把文件装回袋子里,轻轻放在桌上。“大使先生,”他开口,“感谢联共(布)中央的邀请。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请说。”“第一,如果我写苏联,我能去苏联实地采访吗?不是莫斯科、列宁格勒这些大城市,是西伯利亚的劳改营,是乌克兰的集体农庄,是被流放者的聚居地?”潘友新的笑容僵了一下:“贾先生,那些地方……恐怕不方便。”“第二,”贾玉振继续,“如果我写苏联红军,我能采访那些在斯大林格勒活下来的士兵吗?不只是英雄,还有逃兵,有精神崩溃者,有质疑这场战争意义的人?”“这……”“第三,”贾玉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如果我写苏联的历史,我能写布哈林之死吗?能写图哈切夫斯基元帅的冤案吗?能写1937年的大清洗,写那些半夜被带走、从此消失的人吗?”:()抗战文豪:写死投降派点燃中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