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望听完后说:“我虽然没见过先康王,但听说他当年在军营是有些威望的,也带过很多兵士,如今那些老兵纵然投了旁人,也许还念几分香火情。他出面打探比你合适。”赵尔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家在军营毫无经营,你外祖家又远在边关,如今也只能指望康王殿下了。”谢迟望提醒她,“京营的水比漕运更深,你这一脚踏进去,到时候没那么容易拔出来。”赵尔忱握着他的手,一脸情真意切道:“我拔不出来,不是还有你吗?有你在,我怕什么?”谢迟望听到了想听的话,满意地放下手里的书,任由她拉着自己起来用晚膳。三日后,户部。赵尔忱面前堆着账册,都是从京营调来的,足足装了六大箱子,由兵部和户部共同封存押送至此。几名书吏正在埋头整理,堂中静得只闻翻页的沙沙声。赵尔忱先拿起《永泰元年京营粮料支销总册》,扉页上盖着京营总督、户部和兵部三方大印。她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研究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正月初三,拨五军营粮料一万三千石,折银七千八百两……”“正月十八,拨三千营饷银八千两……”“二月初九,神机营采买火药硝磺,支银二千四百两……”每一笔支出后面都有对应的批文号、经手人签押和相应衙门的编号。赵尔忱随手抽出几份批文号,让书吏去库房调取对应的文书,不多时便取来核对,果然分毫不差。赵尔忱挑了挑眉,不过想想也是,那些人不可能犯这么基础的错误。她放下这本,又拿起另一本《永泰二年京营采买物料细册》,每一条采买记录后面都附着当时的市价、商号和经手商人的画押。出于谨慎,赵尔忱让书吏去翻这几家商号的底档,同样能对上。“啧。”赵尔忱下意识地啧了一声,这账本比漕运案还天衣无缝,京城果真是卧虎藏龙,能做京营账本的更是艺高人胆大。整整一个上午,赵尔忱和几个书吏轮番抽查了数十处,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破绽。有些无伤大雅的破绽,赵尔忱也清楚是人家故意留给自己看的,没什么大用。“赵大人,”一个老书吏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账册做得太齐整了,卑职在户部二十多年,还从没见过哪家的账能齐整成这样。”赵尔忱抬眼看他:“怎么个齐整法?”“大人看这儿,”老书吏指着其中一页,“这些采买从申请、批复……一直到销账,每一步都隔得刚好,没有耽搁太久,也没有时常拖延,这不可能。”老书吏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最清楚里头的道道,凡是需要批复的东西,不拖延一阵子都不合常理。赵尔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是的,她怎么没想到呢?层层审批,公文往来,经手人员调换,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问题,都会导致流程拖延。但眼前这份账册,每一笔都很完美,仿佛每个官吏都是效率超高的工作机器,似乎没有人拖拖拉拉,没有人推三阻四,从上到下都齐心协力地提高工作效率,简直是扯淡。“继续查。”赵尔忱似乎抓到了线索脉络,有些兴奋道,“越是齐整越要查。把近几年每月的市价都调出来,还有京营花名册与饷银发放。我就不信,他们能补得天衣无缝。”与此同时,城西。康王面对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老者面容黝黑粗糙,看着像个普通老人,但眼睛透出不寻常的精明,这人是他父王生前的亲兵。“老大人。”康王的语气愈发温和,“父王故去时本王虽年幼,却也听父王提起你,说你当年跟着他从北到南。”老者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殿下别这么说,先大王的恩,小的记一辈子。”康王继续道:“老大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陛下让我查京营的账,我想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问题。”老者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殿下,听小的一句劝。这水太深了,殿下年纪轻,别趟这浑水。”“老大人,不是我非要趟,是陛下托付的。”康王目光恳切道,“父王在时曾教我,谢家子孙要对得起江山社稷。你若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我。”“殿下袭了王爵,在户部领着差事,娶了王妃娘娘,膝下有了郡主,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呢?”老者望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康王长叹了口气。接下来几日,康王又见了几位父王当年的旧部。有人顾左右而言他,有人说年纪大记不清,有人干脆避而不见——身为将领,和宗亲避嫌才是理所应当,康王根本挑不出理。十日后,赵尔忱与康王在百味阁碰面。赵尔忱听完康王这几日的遭遇,沉默片刻,道:“和我这边差不多。账册做得太齐整了,不像是真的。但找不到任何有力证据,总不能说是因为太完美所以有问题。”康王苦笑:“我这边更糟,连个敢说话的都没有。父王的旧部散的散,躲的躲。那几个劝我别趟浑水的,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他们知道陛下在查。”赵尔忱道,“高层将领都听到了风声,所以账册才能做得这么完美,但底下那些小兵未必知道。”康王皱眉:“确实,如今我们只能去找兵卒了。”赵尔忱点头:“账册可以造假,但有很多东西骗不了人。兵卒人多眼杂,有人看到些不该看的也正常。”康王若有所思:“京郊的军仓有几个父王当年的老人。虽然他们未必肯说什么,但悄悄去看看,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谨慎些。”赵尔忱压低声音,“对方既然早有准备,肯定会防着咱们,动作大了反而打草惊蛇。”康王站起身:“本王这就去安排。”“小心。”赵尔忱叮嘱。康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赵大人,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赵尔忱望着他,认真道:“殿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咱们,也会是别人。既然轮到咱们头上,便尽力而为吧。”康王也笑了,神采飞扬地往外走,“好,那就尽力而为。”:()紫袍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