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诺斯特城外,黑暗大军攻势诡异的迟滞,并非源于仁慈或战术调整。在那片如同凝固黑色沥青的军阵后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在初升旭日惨淡光芒的映照下,出现了新的扰动。起初只是零星的黑点,像是散落的尘埃。但很快,这些黑点汇聚成线,连接成片,最终形成一股虽然杂乱、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执拗气息的洪流,正从南方和东方的丘陵、树林、废弃道路中涌出,朝着安格玛大军的背后涌来。那不是一支军队,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队。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闪亮的铠甲和如林的枪矛。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磨光的皮甲,甚至只有单薄的麻衫。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生锈的长剑、豁口的柴斧、绑着石头的木棒、猎弓、草叉,甚至有人只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板。他们当中有满脸皱纹、须发花白的老兵,有眼神中还带着恐惧却紧紧抿着嘴唇的青年农夫,有衣衫褴褛、显然是从沦陷村镇逃出的难民,甚至还有一些——虽然不多——装备相对整齐、但铠甲上带着刚铎纹章的士兵,他们眼神复杂,混杂着对命令的违抗、对北方同胞的愧疚,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们是从阿塞丹尚未完全沦陷的南方边境地区,从沦陷区逃出的散兵游勇,从附近躲藏的村落,甚至是从刚铎边境线那边溜过来的、无法坐视不理的人们。他们被家园沦丧的噩耗驱使,被血脉中同仇敌忾的本能召唤,自发地、零零星星地汇聚到一起,像无数条即将干涸的溪流,最终汇成了这股冲向死亡瀑布的悲怆之河。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有一个模糊而坚定的目标:佛诺斯特。国王在那里,王旗在那里,阿塞丹最后的心脏在那里。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越过最后一道丘陵,看到远方那被黑云与烽火笼罩、城墙残破却依然倔强矗立、尤其是那面在最高处虽残破却未倒下的深蓝王旗时,人群爆发出一阵嘶哑而激动到极点的喧嚣。一名独眼、脸上带着可怕伤疤、穿着几乎烂成布条的旧军服的老兵,用他仅剩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王旗,猛地举起手中一把缺口累累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看啊!佛诺斯特还在!国王的王旗——还在飘扬!!!”这一声呐喊,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王旗!王旗还在!”“为了国王!”“为了阿塞丹!”“杀!!!”数千个喉咙里迸发出混杂着绝望、希望、愤怒与最后勇气的咆哮。没有严整的阵型,没有战术的考量,甚至没有对彼此生命的顾惜。这支由平民、溃兵、志愿者组成的乌合之众,爆发出一种近乎自杀般的狂热,迈开脚步,挥舞着手中简陋到可笑的武器,向着那片无边无际、刚刚转过头来注意到他们的黑色海洋,发起了冲锋!他们就像扑向山火的飞蛾,冲向海啸的蚂蚁。他们的身影在庞大的安格玛军阵衬托下,渺小而可笑。但他们冲锋时发出的、那汇聚了所有不甘与愤怒的吼声,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隐隐传到了佛诺斯特残破的城头。城墙上,正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守军们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远方那支突然出现、如同尘埃般扑向黑暗大军的队伍。许多人认出了那些破烂的衣着,甚至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那是来自南方村镇的乡亲,是早些日子失散的战友……阿维杜伊国王握着剑柄的手猛然收紧,灰色的眼眸剧烈波动。他认出了那种冲锋的姿态,那是不属于正规军的、毫无章法却充满毁灭性激情的冲锋。那是他的子民,在最绝望的时刻,自发地用血肉之躯,为他,为这座城,发起的最后一次致敬,或者说……殉葬。“不……”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阻止的声音。他也无法阻止。安格玛大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背后的骚扰激怒了,更准确说,是巫王那冰冷的意志感到了微不足道的冒犯。黑色军阵深处,那如同九根黑钉的戒灵骑士中,居中的巫王似乎微微偏转了视线。没有情感的波动,只有纯粹的、对打扰的厌烦和对蝼蚁的蔑视。一道无声的命令传出。正在迟疑是否继续全力攻城的奥克大军中,分出了一部分,开始笨拙地转身,准备应对背后的威胁。但比奥克更快做出反应的,是那些一直在侧翼游弋、尚未投入攻城战的战车民。这些来自东卢恩的彪悍战士,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好战的光芒。他们驾驭着轻便而坚固的双轮战车,由两匹披着简陋护甲的健马拉动。战车的车轴两侧,装着寒光闪闪的、弧度惊人的锋利镰刃。“吼!”战车民的首领发出尖利的呼哨,手中长矛指向那支正在冲来的、杂乱无章的人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下一刻,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弹起,数百辆战车轰然启动。训练有素的马匹在骑手鞭策下开始加速,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隆隆闷响。战车民们发出怪异的战嚎,张开了手中的长弓,或是举起了投矛。这支冲锋的义军,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规模的骑兵冲击,更不用说这种专门为平原屠杀而生的镰刃战车。他们毫无阵型,没有长矛方阵,没有拒马,没有壕沟,完全暴露在平坦开阔的战场上。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战车民首先开始了远程打击。箭矢和标枪如同飞蝗般从奔驰的战车上抛出,落入冲锋的人群。没有盾牌,没有铠甲保护的人们成片倒下,被箭矢穿透,被标枪钉在地上。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怒吼。但这并未能阻止冲锋的势头,剩下的人眼睛血红,仿佛看不到同伴的死亡,只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以及更远处那面飘扬的王旗。很快,战车冲到了眼前。这才是真正的地狱。高速奔驰的战车根本无需战车民挥动武器。车轴两侧延伸出的锋利镰刃,在战车冲入人群的瞬间,便发挥了恐怖的收割作用。它们如同死神的巨大剃刀,轻易地切断人的双腿,划开腹部,将人体像麦秆一样割倒、撕碎。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又被车轮碾过,变成一滩模糊的肉泥。战车本身坚固的车体也成了凶器,直接撞飞挡在前方的一切。马匹受惊或是在骑手驱使下,也会踢踏踩踏倒地的伤者。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一边倒的大屠杀。战车民甚至不需要刻意瞄准,只需要驱车在人群中来回冲锋、碾压。他们发出兴奋的怪叫,用长矛和弯刀刺杀那些侥幸未被镰刃杀死或撞倒的幸存者。义军们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柴斧和木棒根本无法触及高速移动的战车,他们的生锈长剑砍在战车坚固的木架和包铁部位只能迸出火星。有人试图扑向马匹或战车,立刻就被镰刃分尸或被骑手刺死。平原之上,面对成建制、高机动的战车部队,这群只有血肉之躯和简陋武器的乌合之众,结局早已注定。然而,令人震撼乃至颤栗的是,尽管承受着如此可怕的屠杀,这支数千人的队伍,竟无一人转身逃亡!他们或许知道逃亡也是死路一条,或许心中的那团火已经烧尽了恐惧。他们怒吼着,咒骂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武器扔向疾驰而过的战车,或者干脆扑向车轮,试图用身体去阻挡。那个最先呐喊的老兵,被一辆战车的镰刃齐腰斩断,上半身落在地上,手中依然死死握着那把破剑,独眼圆睁,望向佛诺斯特的方向,直到生命的光彩彻底熄灭。每一个倒下的人,目光似乎都越过了眼前的屠杀,望向那座在烽烟中屹立的城市。他们用最惨烈、最卑微的方式,履行着对自己国王和家园的最后忠诚。屠杀并未持续太久。当最后一辆战车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上驶过,原地已经几乎没有站立的身影。数千义军,全军覆没。他们的尸体与之前阵亡的奥克、以及更早战死的阿塞丹士兵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城墙南面的大片原野,让那片土地变得更加泥泞、更加猩红。战车民们意犹未尽地在尸堆边缘巡弋,用长矛戳刺尚未死透的伤者,发出胜利的嚎叫。然而,他们这轮出击、屠杀、以及奥克部分军阵转身应对的短暂混乱,确实为佛诺斯特城墙上的守军,赢得了宝贵到无法估量的——片刻喘息。那如同跗骨之蛆、永不停歇的攻城压力,明显减轻了。虽然缺口还在,城门将破,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一波紧接一波的毁灭浪潮,暂停了。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们,沉默地望着南方原野上那迅速平息的屠杀烟尘,望着那片新添的、属于他们同胞的尸山血海。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灵魂都冻住的悲怆与愤怒,在无声地蔓延。他们抓紧这用数千条最普通、最卑微的生命换来的短暂时刻,拼命地喘息,包扎伤口,传递所剩无几的武器,将还能动弹的伤员拖到稍安全的地方,用仇恨到极点的目光,盯着城外重新开始调整、即将发动最终一击的黑暗大军。那面王旗,在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远方那些无声湮灭的灵魂,奏响最后的、悲壮的挽歌。喘息之后,将是更彻底的毁灭,还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转机?无人知晓。但这一刻的寂静,是由最英勇的蝼蚁用血肉换来的,沉重无比。:()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