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尔的小队离开巨脊谷地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陈列场后,速度不减,却更加沉默。每个人心中都压着那片尸山血海的重量,但也更加明白了自己肩负使命的紧迫与神圣。埃拉丹的话语——虽然他们未曾亲耳听闻——所指向的同一股血脉力量,似乎也在无形中驱动着他们。他们深入了西南方向的乱石丘陵地带。这里的地形比之前经过的荒原更加复杂破碎,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如同被巨神随意丢弃的玩具,堆叠、倾颓,形成无数狭窄的通道、隐蔽的凹坑和视野受限的盲区。风在石林间穿梭,发出呜咽或尖啸般的怪响,更添几分诡秘与不安。哈涅尔、摩根和希里三人走在队伍最前列,如同最敏锐的猎犬,搜寻着任何可能指引方向的蛛丝马迹。痕迹开始出现,且越来越多。起初是零星倒伏的尸体。有奥克的,喉咙被利刃割开,或胸口插着折断的箭矢,污黑的血已经渗入砂石。也有人类的,大多是刚铎或阿塞丹士兵,往往身边围绕着更多奥克的尸体,显示出他们最后时刻的激烈抵抗。这些尸体分散在石缝间、岩壁下,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残骸。“看这里,”希里蹲下身,指着几处岩石上新鲜而凌乱的刮痕,以及地上几枚深深嵌入碎石的箭镞,“不止一拨人经过,而且有交火。奥克的脚印很乱,像是追着打。”摩根则在一处稍宽阔的碎石坡上仔细勘察。他指着几处马蹄印——虽然被后来更多的足迹践踏得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不是驮兽或奥克座狼的蹄印,而是战马的蹄铁痕迹,且不止一匹。“有马队经过,方向是向西南。”他又指向坡道边缘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三名阿塞丹步兵,背靠着一块巨岩,身前倒着至少七具半兽人和一名东夷轻步兵的尸体。“他们守在这里,是为了掩护撤退。箭囊空了,矛断了,用上了短剑和石头。”哈涅尔默默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这些无声的死亡现场,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动态而惨烈的逃亡与阻击图景。一支溃散的队伍,在复杂地形中且战且退,不断留下小股断后的死士,用生命换取主力——极可能就是埃雅努尔和塞拉所在的核心——的撤退时间。随着他们继续向西南深入,战斗的痕迹愈发密集和惨烈。有些地方,岩石被火焰熏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焦糊和魔法的恶臭。他们看到一处狭窄的隘口,被十几具人类和奥克的尸体几乎堵死,人类士兵的伤口多在背后,显然是在扼守隘口时被从侧翼或后方偷袭。还有一处干涸的溪床,散落着折断的武器和盾牌碎片,沙土被血浸染成深褐色,溪床两旁的岩石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箭矢撞击的痕迹,可以想见当时短兵相接的混乱与残酷。“这些抵抗……很有层次,也很有目的。”希里在一处高地上,俯瞰下方一片相对开阔、却布满尸骸的碎石地,声音低沉,“你看,奥克的尸体从那个方向涌来,但在这里被分成了几股。人类士兵的站位……不是简单的溃散,更像是故意分成几个小组,互相掩护,梯次阻击,为的是把追击者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拖延更久。”摩根点头,指着碎石地尽头一条更狭窄、更隐蔽的、通往西南方山坳的小径入口。入口处横七竖八倒着近二十具尸体,大半是奥克和两个穿着简陋皮甲、疑似战车民斥候的人类,而守卫入口的人类士兵只有五具尸体,但他们几乎是用身体堵住了入口。“他们守住了这里,但代价是全部战死。这条路……很可能就是殿下和陛下逃脱的方向。奥克一直在这条路上遭遇顽强抵抗,甚至是不惜同归于尽的拖延。”哈涅尔的眉头紧锁。这些迹象既让他看到了希望——埃雅努尔和塞拉很可能还活着,并且身边还有一批忠诚而善战的卫士在保护他们——又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如此激烈且持续的阻击,意味着追兵的压力一直极大,逃亡者的情况必然极其危急,而且每留下的一处阻击点,都代表着又一批忠勇之士的陨落。“加快速度。”哈涅尔沉声道,“沿着这条小径的方向。注意警戒,我们离他们可能不远了,但离追兵也可能很近。”队伍再次提速,沿着那条用生命扞卫出来的小径前进。小径蜿蜒在巨石之间,时而需侧身而过,时而又豁然开朗,但沿途的战斗痕迹始终未断,仿佛一条用鲜血和牺牲铺就的死亡之路。哈涅尔的心越来越紧,一方面为可能即将找到目标而振奋,另一方面也为可能看到的更糟情况而担忧。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被高大岩壁阴影笼罩的狭窄路段时,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上方岩脊的希里,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抬起头,看向被岩壁切割成一条细缝的天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一丝苍白。“哈涅尔……”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几乎同时,哈涅尔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突兀降临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压迫感。他猛地抬头,顺着希里的目光望去。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在那云层之下,极高远的空中,四个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它们的轨迹并非鸟类平稳的滑翔,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忽高忽低的诡异姿态,如同在空气中游弋的黑色毒蛇。它们的身影在灰暗天幕的映衬下并不十分清晰,但那非自然的轮廓、巨大的翼展,以及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隐约感受到的、纯粹的恶意与恐惧气息……“戒灵!”摩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尽管他知道这对天空中的恐怖存在毫无意义。哈涅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铁手攥紧。四名戒灵同时出动!这意味着巫王对搜捕埃雅努尔和塞拉的重视达到了顶点,也意味着……普通的奥克和战车民搜捕队很可能已经锁定了大致区域,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踪迹,才会惊动这些纳兹古尔亲自出马!而戒灵飞行的方向……正是西南偏西,与他们追踪的方向,与那条用鲜血铺就的小径延伸的方向,高度重合!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哈涅尔的脑海:戒灵拥有超越凡俗的感知能力,它们能嗅到恐惧,能感知强大的灵魂,甚至可能通过黑暗魔法直接定位目标!它们如此明确地朝着那个方向而去,绝不是漫无目的的巡视!它们找到埃雅努尔和塞拉了!或者说,它们已经确定了他们的大致藏身区域!“上马!全速前进!”哈涅尔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寂静的岩壁间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寒意。他几乎是用吼的下达命令,“丢掉不必要的负重!快!”没有任何犹豫,五十余名战士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包裹被甩下,一些备用箭囊被丢弃,只为了最大限度减轻重量。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前所未有的急迫和空气中那无形的恐怖,不安地刨着蹄子。哈涅尔一马当先,冲出了岩壁的阴影,朝着戒灵消失的方向,沿着那条染血的小径,发疯一般疾驰而去。摩根和希里紧紧跟上,整个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射向西南方那片愈发崎岖、阴影更深的丘陵地带。马蹄声在乱石间激荡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回响,但此刻没人再顾忌暴露行踪。与戒灵亲自出动的恐怖威胁相比,普通的追兵已经显得不那么致命。他们必须赶在戒灵之前,或者至少,在戒灵带来的毁灭降临之前,找到王子与女王!风在耳边呼啸,哈涅尔的心却沉到了谷底。时间,原本就以小时甚至分钟在计算,现在更是被压缩到了呼吸之间。他仿佛能听到命运之轮那冰冷而急促的转动声,看到黑暗的阴影正急速收拢,笼罩向那两个承载着无数希望与牺牲的、脆弱的生命之火。“快!再快一点!”他在心中嘶吼,鞭策着战马,也鞭策着自己。眼前仿佛又闪过巨脊谷地那无边无际的尸体,闪过那些用生命拖延时间的无名士兵最后的身影。绝不能……让这一切牺牲白费!队伍像一股决堤的洪流,冲破乱石的阻碍,冲向那未知的、却被死亡阴影急速笼罩的前方。:()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