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德港从未如此拥挤,也从未如此沉默。码头上,最后一批驳船正在卸下疲惫不堪的士兵。跳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却几乎听不到人声——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而是所有人都累得失去了开口的力气。伤员被小心翼翼抬下,轻伤员相互搀扶,能自己行走的士兵则沉默地列队,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城内进发。海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单调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声响。海鸥在低空盘旋,它们不惧怕人类,甚至敢落在码头的木桩上,歪着头打量这些满身血污的陌生人。西瑞安迪尔亲王站在码头的石阶顶端,目光从每一队经过的士兵身上掠过。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些向他投来的、疲惫却依然保持敬意的目光。他的铠甲已经卸下,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战袍,但袍子下隐约可见缠绕着绷带的手臂——那是豁口最后一战时,为掩护埃雅努尔留下的伤口。埃雅努尔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王储换了一身相对洁净的衣物,脸上的血污也已洗净,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依然残留着无法洗净的阴影。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士兵,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抿的嘴唇,扫过那些曾被四万大军簇拥北上、如今只剩不到三千残兵归来的惨淡现实。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殿下,”西瑞安迪尔的声音低沉,如同海潮的余韵,“该进城了。防事部署需尽快安排。”埃雅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最后一艘驳船缓缓靠岸,望着那艘船上最后一个士兵踏足码头——那是一名年轻的阿塞丹步兵,左臂用布带吊着,右肩扛着一面残破得几乎看不出图案的盾牌。那士兵在踏上码头石阶的瞬间,突然停住,转过身,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埋葬了他无数袍泽、也埋葬了他所有关于收复故土幻梦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沉默地走进队列,消失在码头的阴影中。埃雅努尔终于开口。“……走吧。”---沙巴德城的街道上,弥漫着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寂静。店铺大多紧闭,偶尔有几扇门缝里透出警惕的窥视目光。妇女们将孩子搂在怀里,站在自家门槛内侧,望着那支沉默行进的队伍,望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员,望着那些眼神空洞如古井的士兵。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挥舞旗帜——沙巴德不是米那斯提力斯,它是一座饱经战火的边陲港口,它的居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而此刻……满城都是坏消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攥着一块揉皱了的布。她的目光在队伍中急切地搜寻着,嘴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队伍里,没有人看向她。老妇人的手缓缓垂下,那块布飘落在地,被行进士兵的靴子踩过,留下一串灰黑的脚印。埃雅努尔从她身侧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他想停下。想说些什么。想告诉这个等待儿子归来的母亲,她的儿子也许在更早的批次,也许在下一艘船,也许——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但他没有停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是谎言,都是对那份等待的亵渎。他继续向前走,背脊挺直,如同刚铎的王储应该做的那样。---城北,面朝陆地的城墙与城门区域,是此刻沙巴德最忙碌的地方。西瑞安迪尔的效率一如既往。入驻命令下达不到两个时辰,尚能战斗的士兵已被分派至各个关键位置。工匠们从城内的作坊和民居中被紧急征召,运来木材、铁件、绳索,开始加固破损的城防设施。投石机被拖上城楼,弩炮在城墙垛口间依次架设,滚木礌石从仓库中搬出,整齐地码放在每一处可能受攻击的墙段后方。沙巴德不是灰水河大营。它有完整的城墙,有经营数十年的防御工事,有通往海上的退路。但它也有太多无法参战的平民,有太多需要分散兵力保护的设施,有太久未曾经历真正围攻的生疏。埃雅努尔站在北城门楼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人群。西瑞安迪尔立在他身侧,手指不断在地图上移动,与几名军官低声商议着兵力部署、物资分配、预备队位置。“城墙需要加固的是东段,”西瑞安迪尔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去年冬季的暴风雨冲垮了部分基础,虽然临时修补过,但扛不住攻城槌的连续撞击。我已命人运来石料,日夜赶工,至少要在敌军抵达前,将那三十丈的薄弱段加固到与主墙同等厚度。”埃雅努尔点头。他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因为他知道,在这些具体而微的防务事务上,西瑞安迪尔远比他更有经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只是静静地听,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试图从这纷繁复杂的部署中,抓住某种他此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东西——守城的逻辑。曾经,他只懂进攻。只懂将大军如潮水般推向敌人,只懂用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座城市摇摇欲坠的城墙上,思考如何抵御敌人的进攻。命运何其讽刺。“物资呢?”他问。西瑞安迪尔顿了顿,抬起头,与王储对视。“……粮草可支三个月。”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箭矢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围攻。滚木礌石有限,需要从城内废弃建筑中拆取。油料和火油罐存量不足,海军舰船上还有一些,但需保留部分以应对海上的威胁。”三个月。埃雅努尔沉默。三个月后呢?若是三个月后援军不至,若是三个月后巫王依旧围城不休,若是三个月后……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兵力部署完毕需要多久?”“两日。”西瑞安迪尔回答,“今夜先布防要害,明日天亮后开始系统整编。那些从灰水河撤回的士兵,需要时间休整——不是体力,是……精神。”他没有明说,但埃雅努尔懂。精神。那些士兵亲眼目睹了四万大军的覆灭,亲眼见证了那些与自己同吃同睡的袍泽被屠戮、被践踏、被遗忘在北方冰冷的风中。他们需要时间,需要重新相信活下去有意义,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场仗,还没打完。“我会去做。”埃雅努尔突然说。西瑞安迪尔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多言。---与此同时,北方。灰水河畔的废墟上空,那悬浮于高空的黑色身影,终于动了。巫王身下的飞兽展开巨翼,拍打出腥臭的狂风,载着它的主人缓缓升向更高的云层。那两道在黑暗中燃烧的无形目光,穿透硝烟与尘埃,越过尸横遍野的河滩,越过那条刚刚被人类舰队渡过的、此刻空无一物的河面——投向南方。投向那座依海而建、尚在忙碌加固城墙的港口。一个冰冷、空洞、如同来自深渊底部的灵魂低语,在安格玛全军指挥官的意识中同时响起:“各军团……向沙巴德逼近。”没有解释,没有动员,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命令——如同冬日降临时通知候鸟南飞般理所当然的命令。安格玛大营中,沉寂了数个时辰的黑暗大军,终于再次开始蠕动。奥克督军挥舞着皮鞭,将那些还在啃食尸体的绿皮士兵从血食旁驱赶起来。战车民的首领们收起赌具,爬上战车,发出尖利的口令声。食人妖和岩石怪物被从后方驱赶向前,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凹陷。烟尘再起。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南涌动。目标明确:沙巴德港。最后一座阿塞丹人的城市,最后一面尚未倒下的白树旗帜。夜幕降临。沙巴德的城墙上,火把次第点燃,将城墙轮廓映照成一道蜿蜒的光带。城内的居民们蜷缩在各自的屋舍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那是大地的震颤,是无数脚步、车轮、野兽蹄爪,共同谱写的死亡前奏。埃雅努尔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线。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越来越近。西瑞安迪尔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并肩而立,如同两座在夜风中伫立的石像。许久。“殿下,”西瑞安迪尔的声音很轻,“您该休息了。明日……会很漫长。”埃雅努尔没有动。“我知道。”他说。但他依然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即将吞没一切的黑暗。夜色如墨。沙巴德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萤火虫。:()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