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雅努尔是被一阵细微的呼吸声唤醒的。不是自己的呼吸——那呼吸太轻、太柔,带着某种不属于战场的安宁。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混沌到明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从窗外透进来的、柔和而苍白的晨光。那光穿过残破的窗纸,在屋内洒下细碎的光斑,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淡淡的金色。然后,是桌边那个趴着的身影。塞拉。女王陛下趴在床边的木桌上,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她的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容,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翕动的睫毛。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深深的疲惫——那是数日未眠之后,终于支撑不住时才会有的、沉到极致的睡眠。她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数日征战的痕迹——干涸的血迹,被烟尘熏黑的印记,以及眼眶下那片深深的青紫。她的嘴唇干裂,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那是长时间缺水和紧张时咬破的。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但她的睡颜,依然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近乎脆弱的美。埃雅努尔望着她,忘记了呼吸。他想起昏死前的那一幕——浑身浴血的厮杀,洛希尔人的冲锋,东方军团的突然出现,以及最后,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如同潮水般的欢呼。然后,是无尽的黑暗。此刻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不是废墟,不是血泊,是真正的、铺着褥子的床。身上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换了干净的绷带。身上的衣物也被换过,不再是那件被血浸透的战袍,而是一件干净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布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紧握剑柄、杀敌无数的双手,此刻被仔细地涂了药膏,裹着薄薄的纱布。然后,他再次望向塞拉。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守在自己床边。是她为他换药包扎。是她彻夜未眠,直到实在支撑不住,才这样趴在桌上睡去。埃雅努尔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抑制地融化。那不是感激。那是比感激更深、更暖、更难以言喻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醒那个熟睡的人。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每动一下都牵动无数伤口,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动,直到能够勉强坐直。床边,一件披风搭在椅背上。那是塞拉的披风——墨绿色的,边缘绣着阿塞丹的星辰纹样。披风上沾着血迹,有几处撕裂的痕迹,但依然完整。埃雅努尔伸手,轻轻拿起那件披风。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将披风展开,轻轻覆在塞拉的肩头。那披风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上半身都笼罩进去。她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但没有醒。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手臂里,呼吸依旧绵长。埃雅努尔望着她。望着她那被披风遮住的肩膀,望着她那散落的金发,望着她那因熟睡而终于舒展些许的眉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是他数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然后,塞拉醒了。也许是被披风覆身的温暖惊醒,也许只是睡够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从模糊到清晰,从茫然到清明。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看到了披风熟悉的纹路——那是她的披风。然后,她抬起头,顺着披风望去,看到了床边那个坐着的男人。埃雅努尔正望着她。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塞拉猛地坐直身体。她的动作太急,以至于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被镇定取代——那是女王在臣属面前应有的镇定。“殿下……您醒了。”她的声音沙哑,那是刚睡醒和数日疲惫留下的痕迹。埃雅努尔望着她,没有移开目光。“……是你在照顾我。”他说。那不是疑问,是陈述。塞拉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披风上,又落在埃雅努尔那双裹着纱布的手上。她的脸颊,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晕。“……军医处理了主要伤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换药、喂水、守着——这些事,他们忙不过来。”埃雅努尔沉默了一瞬。“谢谢。”两个字,很轻,却带着某种比话语本身更重的温度。塞拉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没有王储的威严,没有统帅的凌厉,只有一种近乎柔软的东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塞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迅速移开目光。她站起身,将披风从肩上取下,折好,放回椅背。她的动作很稳,很从容——那是一个女王应有的姿态。“您昏迷了两天一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军医说,只要醒来,就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塞拉。”埃雅努尔打断了她。塞拉微微一僵。“你……也累了。”埃雅努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塞拉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埃雅努尔。”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阿塞丹……还存在着。沙巴德还存在着。那些活下来的人,还存在着。”她顿了顿。“这一切,不是因为我的决定。是因为你,因为哈涅尔,因为那些洛希尔人——”她转过身,望向他。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那不是泪——泪水早已流干。“谢谢。”埃雅努尔望着她。他想说很多。想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想说“你也是坚守到最后的人”,想说“我们一起活下来了”——但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以后……我们一起面对。”塞拉望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在晨光中,在废墟间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窗外,新的一天正在开始。---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角。一间相对完好的石屋内。哈涅尔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面容沉静。他的伤已经包扎过,换了干净的衣物,但眼中那抹属于战场的锐利,尚未完全消退。他的对面,坐着四个人。杰洛特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猎魔人的琥珀色竖瞳半阖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只完好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他的左臂依然用绷带吊着,那是与强兽人搏杀时留下的纪念。叶奈法坐在靠里的位置,身姿优雅如常。她的紫罗兰色眼眸低垂着,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只有极敏锐者才能察觉的紧绷。特莉丝坐在叶奈法身侧。她的红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她不时望向叶奈法,又望向门口的方向——那是希里所在的临时病房的方向。甘道夫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他的灰袍依然残破,白须依然焦黑,但那支烟斗,正握在他手中,缓缓地、有节奏地冒着细烟。屋内,没有点灯。晨光从破碎的窗纸间透入,将每个人的脸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只有烟斗中烟草燃烧的滋滋声,细弱而持续,如同某种无形的倒计时。那气氛——严肃得令人窒息。:()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