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那斯提力斯,王座厅。埃雅尼尔国王坐在那座高背椅上,面前摊开着刚刚送来的、还带着北方尘土气息的战报。那是希尔杜尔亲笔所书,详细记录了沙巴德之战的经过——从洛希尔骠骑的突袭,到东部军团的驰援,再到最后安格玛大军的溃败。以及,埃雅努尔即将返回白城的消息。国王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王子殿下伤势已无大碍,不日将启程返回白城。随行者包括阿塞丹女王塞拉陛下、洛希尔统帅埃肯布兰德、卡伦贝尔领主哈涅尔,以及一众将领。另,殿下托臣转告:愿承担一切责任,听候陛下发落。”承担一切责任。听候发落。埃雅尼尔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他极力压制、却依然无法完全隐藏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深、更沉、更无法言说的——心疼。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那个从小骄傲、从未低头的孩子,如今要承担一切责任,要听候发落。王座厅内很安静。只有壁炉中火焰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属于白城模糊的喧嚣。佩兰都尔坐在国王下首的位置。老宰相的背脊依旧挺直,但那微微佝偻的轮廓,泄露了他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国王脸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中,有着只有最亲近者才能察觉的担忧。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埃雅尼尔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如常:“四万大军,全军覆没。”佩兰都尔没有说话。“涌泉护卫——那支从伊兰迪尔时代就存在的精锐——一个不剩。”佩兰都尔依旧沉默。“巫王的势力,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这场战争,更加深入北方。洛希尔人建国,看似是盟友,但谁能保证,百年之后,他们不会成为新的威胁?”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这场仗,我们输了。”佩兰都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依旧清晰:“陛下说的是军事。但政治——”他顿了顿。“未必。”埃雅尼尔抬起头,望向他。佩兰都尔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白城。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话语,却清晰如钟:“王子殿下,确实负有重大责任。四万大军的覆灭,是任何人都无法推卸的。如果殿下只是一个普通将领,此刻等待他的,只有军法审判。”他转过身,望向埃雅尼尔。“但殿下不是普通将领。他是王子。是刚铎未来的国王。”“而陛下——”他的目光直视埃雅尼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未来,有多脆弱。”埃雅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脆弱。是的,脆弱。两年前,魔栏农之祸,王室直系血脉一夜断绝。若不是佩兰都尔以铁腕手段压制各方势力,拥立当时功勋卓着的埃雅尼尔为王,刚铎早已陷入内战的深渊。那场危机,至今仍是所有刚铎重臣心中最深刻的噩梦。而噩梦,从未真正远去。那些当年被压制下去的势力,那些觊觎王位的远方支系,那些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人——他们从未消失。他们只是在蛰伏,在等待,等待王室再次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埃雅努尔的惨败,就是那个破绽。埃雅尼尔的手指微微攥紧。“你的意思是——”“转移视线。”佩兰都尔的声音斩钉截铁,“让所有人,把目光从惨败上移开。移到别处。”埃雅尼尔沉默了一瞬。“移到哪里?”佩兰都尔微微躬身。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东西:“移到婚礼上。”埃雅尼尔的眉头微微蹙起。“王子殿下与塞拉女王的婚约,早已定下。沙巴德之战后,女王亲自宣布,将随殿下返回白城,举行大婚。”佩兰都尔顿了顿。“这场婚礼,是两个王国的联合。是三千年前伊兰迪尔盟约的延续。是黑暗时代中,最耀眼的光明。”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当所有人都在谈论婚礼,谈论盟约,谈论未来的希望时——”他望向埃雅尼尔:“谁还会盯着那场惨败不放?”埃雅尼尔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战报上,落在那行“愿承担一切责任”的字迹上。那是他儿子的字迹,他认得。那字迹中,有着骄傲被碾碎后、依然挺直脊梁的倔强。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有担忧,还有——只有国王才能理解的无奈。“婚礼……”他喃喃道。“不止婚礼。”佩兰都尔继续,“还有嘉奖。”埃雅尼尔抬起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些在沙巴德之战中浴血奋战的将士,那些从灰水河一路退下来的残兵,那些千里驰援的洛希尔骠骑——他们需要被看见,被表彰,被铭记。”老宰相的声音如铁:“一场盛大的嘉奖大典,能让所有人记住:我们虽然输了战役,但守住了城市。我们虽然损失惨重,但击退了黑暗。我们虽然——”他顿了顿。“——虽然王子有过失,但他最终,站在了最前线,与将士同生共死。”埃雅尼尔沉默着。“嘉奖大典,能让将士们感受到王室的关怀。能让洛希尔人看到刚铎的诚意。能让阿塞丹女王明白,刚铎是真心接纳她。”佩兰都尔的声音低沉下来:“也能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闭上嘴。”王座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壁炉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埃雅尼尔闭上眼睛。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与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婚礼。”他说。“嘉奖大典。”佩兰都尔应道。“还有——”埃雅尼尔站起身,走向窗边,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白城,“王子归来的欢迎仪式。要盛大。要让所有人看到,王室对他的支持,从未动摇。”佩兰都尔微微躬身。“是。”埃雅尼尔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正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望着远处安都因河的波光,望着更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属于北方的天际——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儿子,我护不了你一辈子。”“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攥紧。“我会。”夕阳沉入安都因河。白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