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沙巴德城外。大军列队完毕。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场面——至少,表面上是。最前方,是刚铎东部军团的精锐。两万重装步兵在晨光中如同钢铁的森林,盾牌整齐排列,长矛斜指向天。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次踏地都发出同一个声音:轰。轰。轰。那声音如同大地的心跳,震撼着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军团后方,是洛希尔骠骑的队列。四千骑兵勒马而立,战马喷着响鼻,骑士们挺直脊背。墨绿色的旗帜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白色骏马的纹章在晨风中仿佛在奔腾。再后方,是那些从灰水河一路退下来的残兵。他们的人数最少,装备最残破,但当他们列队走过时,没有人敢轻视他们。因为他们的眼神——那是在死亡线上挣扎过、却依然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埃雅努尔驻马而立,望着这片浩荡的队列。他的身边,是塞拉。女王换了一身适合长途骑行的装束——深蓝色的骑装,银色的腰带,金色的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她也在望着那些队列,望着那些即将启程南下的士兵,望着那些即将留在沙巴德的守军——以及,远处那些自发前来送行的平民。那些平民的脸上,有祝福,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安。塞拉看到了那丝不安。她转过头,望向哈涅尔。哈涅尔勒马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哈涅尔。”塞拉轻声唤道。哈涅尔微微侧过头。“你感觉到了吗?”塞拉问。哈涅尔沉默了一瞬。“感觉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不安。”塞拉没有说话。哈涅尔继续道:“不是因为这场仗。是因为——之后的事。”塞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她知道“之后的事”指的是什么。边境那些流言,那些关于“吞并”、“抵押”、“阿塞丹将成为历史”的窃窃私语——它们早已传到了沙巴德。“我会解释的。”塞拉的声音平稳如常,“等到了白城,我会——”“陛下。”哈涅尔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只有历经世事者才能拥有的洞察:“解释,没有用。”塞拉微微一怔。“他们需要的不是解释。”哈涅尔的目光落向远处那些平民,“他们需要的是——看见。”“看见你还活着。看见你还是女王。看见阿塞丹,还没有消失。”塞拉沉默了。许久。她点了点头。“出发吧。”她说。号角长鸣。大军,开始南下。---福罗切尔,边境小镇。当大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镇上的人们纷纷涌出家门,站在路旁,望着那道缓缓逼近的钢铁洪流。那些人的脸上,有着复杂到无法形容的表情。有好奇——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浩荡的军阵。有敬畏——那些银色的铠甲,那些墨绿的旗帜,那些高头大马上的骑士,一切都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有期待——因为那支队伍中,有他们的女王。还有——敌意。那敌意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在那些紧抿的嘴唇里,在那些微微眯起的眼睛中,在那些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上。哈涅尔策马行进在队伍中段。他的目光扫过路旁那些人群,扫过那些朴素的面孔,扫过那些复杂的眼神——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感觉到了。那种敌意,不是针对他,不是针对刚铎士兵,甚至不是针对洛希尔人。是针对——他的目光落向队伍最前方,落在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埃雅努尔。塞拉。那敌意,是对着他们的。或者说,是对着他们身后的联合,对着那些关于吞并的传言,对着那个即将成为现实的、未知的未来。摩恩策马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情况不太对。”哈涅尔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些人的眼神……”摩恩顿了顿,“像是看仇人。”哈涅尔沉默了一瞬。“不是仇人。”他的声音很低,“是——失去家园的人。”摩恩微微一怔。“他们的祖国,在他们眼中,即将成为历史。”哈涅尔的目光依旧落向远方,“而他们面前走过的这些人——刚铎人,洛希尔人,还有他们的女王——在他们看来,都是那个历史的共谋。”,!摩恩沉默了。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塞拉陛下是真心为了阿塞丹,想说刚铎出兵不是为了吞并,想说洛希尔人建国是女王同意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沉默。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人群中,窃窃私语开始蔓延。“那就是女王陛下?”“旁边那个是刚铎王子?”“他们真的要结婚了?”“结婚?我看是合并!”“小声点!那些士兵会听见的!”“听见又怎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一个灰发老妇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我儿子死在灰水河了。为了救那个王子。”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队伍最前方那道银黑相间的身影:“他值吗?”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加可怕。队伍继续行进。但那种安静,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队伍的移动而蔓延。原本还有稀稀落落的欢呼,此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是审视,是——敌意。那种敌意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加掩饰。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中翻涌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情绪。哈涅尔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他想做些什么。想说些什么。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因为他面对的不是敌人,不是阴谋家,不是别有用心的人。是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家园的流亡者。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对象,来承载他们的悲伤、愤怒、绝望。而此刻,那个对象,正策马从他们面前走过。埃雅努尔。刚铎的王子。那场惨败的指挥者。那个被他们儿子保护的人。那个即将娶走他们女王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刺眼的靶子。队伍最前方,埃雅努尔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敢——或者不愿——看向路旁那些沉默的人群。塞拉感觉到了他的紧绷。她微微侧过头,想说什么——然后,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所有思绪。啪。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人群中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埃雅努尔的肩头。那石头的力道不大,只是在他银色的肩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但那声音,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整支队伍,瞬间停滞了。路旁的人群,一片死寂。投出那块石头的,是一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光着脚,脸上还带着泪痕。他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愤怒。他的母亲,一个满脸疲惫的年轻妇人,惊恐地捂住嘴,想把他拉回来——但男孩甩开她的手,死死地盯着马上的埃雅努尔。埃雅努尔勒住战马,转过头,望向那个孩子。他望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望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望着那紧抿的嘴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着,承受着那道目光。阳光洒落。照在他的肩甲上,照在那道被石块砸出的浅浅痕迹上。队伍,停在原地。:()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