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兰都尔的声音终于落下。最后一名受封者退回队列,那庄严的仪式,就此结束。摩根的目光,如同被钉住般,死死盯着那道已经合上的册封名单。那名单上,有东部军团的百夫长,有洛希尔人的小队长,有从灰水河退下来的老兵,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唯独没有卡伦贝尔。唯独没有拉海顿。唯独没有——那些从多尔安罗斯追随哈涅尔北上、在沙巴德城下血战不退的人。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那力量大得几乎要将剑柄捏碎。“这……”加尔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不可能……”他转过头,望向布雷恩。布雷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同样翻涌的情绪。“他们怎么能……”加尔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其中的愤怒,“那些死了的人呢?卡伦贝尔死了七百人!拉海顿死了两千人!他们——”“加尔达。”布雷恩的声音很低,却如同刀锋,斩断了他的话。加尔达闭上了嘴。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人影同时上前。他们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如同普通的贵族上前向国王致敬。但他们的方向,却不是埃雅尼尔,而是——哈涅尔。摩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警觉的信号。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贵族,他的面容方正,举止得体,正是议会中颇有声望的贝莱克大人。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同样衣着考究,神情庄重。他们停在哈涅尔面前。贝莱克深深躬身,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夸张:“哈涅尔大人。”哈涅尔望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贝莱克大人。”贝莱克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开始注意这边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足够多的人听到:“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哈涅尔没有回答。贝莱克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开始聚集的人群,面向那些同样困惑的目光,面向那山呼海啸之后、刚刚陷入寂静的原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诸位!”“今日的嘉奖,荣耀辉煌!吾等为那些受封的英雄,由衷欢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在下心中有一问——不得不问!”人群开始骚动。那些原本准备散去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望向这边。贝莱克的手,指向哈涅尔:“这位——哈涅尔大人——卡伦贝尔的领主,胡林的后裔——”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他的功绩,何在?!”人群一片哗然。贝莱克身后的几个人,同时上前,纷纷开口:“对啊!哈涅尔大人在沙巴德城下,亲自率军冲锋!”“洛希尔人的援军,是哈涅尔大人拉来的!”“边境的冲突,是哈涅尔大人平息的!”“那面星芒旗——哈多家族的旗帜——是哈涅尔大人带来的!”他们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激昂:“若无哈涅尔大人,沙巴德早已陷落!”“若无哈涅尔大人,王子殿下早已殉国!”“若无哈涅尔大人,我等此刻,岂能站在这里,庆祝胜利?!”人群中,有人开始附和。“是啊!哈涅尔大人呢?!”“为什么没有哈涅尔大人?!”“这不公平!”摩根愣住了。他原本攥紧剑柄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一片空白。这些人……在替哈涅尔大人说话?那些刚才还在愤怒、委屈、不甘的情绪,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援”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感激,还是该——他转头,望向布雷恩。布雷恩同样愣住了。那张永远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加尔达更是不知所措。他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贵族,望着那些“为哈涅尔鸣不平”的人——“这……”他的声音沙哑,“他们……他们是在帮我们?”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人群中,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王室不公!”“哈涅尔大人的功绩,岂能被忽略!”“还有洛希尔人!他们的骠骑,踏碎了强兽人的阵型!”“埃肯布兰德只有一人受封,其他人呢?!”“这不公平!”那些声音,如同野火,迅速蔓延。原本只是少数人的质疑,此刻已经变成了席卷全场的浪潮。数万人开始躁动。那些刚刚还在为受封者欢呼的人,此刻纷纷转向,望向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望向那个依旧沉默的身影——,!哈涅尔。他站在那角落,站在那无数道目光的焦点。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声援”的感动。没有任何被“重视”的欣喜。只有——冷汗。那冷汗,从他的脊背渗出,浸透了他的衣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贵族,越过那些开始躁动的人群,越过那些不明真相的附庸者——落在不远处,那个始终站在观礼台上的身影上。印拉希尔。亲王依旧站在那里。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依旧如同一个普通的观礼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有着只有哈涅尔才能读懂的冷意。哈涅尔的心脏,猛地一沉。坑。这是一个坑。有人在给他挖坑!那些“为他鸣不平”的人,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捧杀他。让所有人觉得,王室不公。让所有人觉得,他被压制。让所有人觉得——他是那个功高盖主的人。而一旦这种情绪发酵,一旦民众的愤怒被点燃——那些真正想对付他的人,就可以……果然。印拉希尔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动作之后,人群中,又一批人同时上前。他们的穿着与第一批人截然不同——更朴素,更不起眼。但他们的步伐,同样坚定。他们的目光,同样锐利。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薄的中年贵族,他的眼睛如同鹰隼,扫过那些躁动的人群,最后——落在哈涅尔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刀锋,刺破了所有的喧嚣:“哈涅尔大人!”人群安静下来。“在下有一事,也想请教大人!”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冰冷:“洛希尔人建国——是大人许诺的?”人群一片死寂。“大人许诺他们建国——用的是谁的土地?”他的声音如同审判:“阿塞丹的土地!”“大人许诺洛希尔人建国——以什么名义?”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以刚铎的名义!”“大人可曾请示过国王?!可曾经过议会商议?!可曾——”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判:“获得任何授权?!”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身为刚铎臣子,私下许诺洛希尔人建国——”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这,是——”“大逆不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佩兰诺原野,陷入一片死寂。:()光明神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