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拈起一粒冰镇杨梅,对著烛光隨意端详那血珀似的色泽,轻飘飘吐出,
“亡国便亡国!”
“亡国不过是易姓改號,换一个皇帝罢了!天下终究还是天下,百姓依旧是百姓,何必这般忧心?”
语惊四座。
“啪”的一声,顾炎武掌击桌案,震得杯盏齐鸣。
“公子此论大谬!岂不闻亡国与亡天下有別乎?”
他微翳的右眼在烛火中灼灼如炬,
“易姓改號,谓之亡国。”
“若仁义不施,至率兽食人,人將相食,谓之亡天下。”
【改朝换代只是亡国,可要是仁义道德都崩坏了、人如野兽相食,那叫亡天下!】
喉音沉雷滚动,
“故,知保天下而后可保国。”
“保国者,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虽匹夫亦与有责焉。”
【保国,是当官吃肉的人之责;但保天下,却是每个普通人的责任!】
朱慈烺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顾炎武那句“率兽食人”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后世那些冰冷的记忆瞬间活了过来:
清初圈地令下,八旗铁骑踏碎中原田垄,汉人农户被驱入庄园做奴隶;
江南士绅因“贱民籍”制度被剥去科举之路,稚子趴在父亲血跡未乾的尸体旁,哭號著求一口麦粥……
想到这里,朱慈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顾炎武话音刚落。
卞玉京指尖一颤,琴音又戛然而止,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朱慈烺取出一方素帕递去:
“卞姑娘琴音清越,不必为外物所扰。曲中有憾,弦外有音,懂者自懂。”
卞玉京接过素帕,低眉敛目,声如蚊蚋:
“多谢公子。”
朱慈烺转而举杯向顾炎武:
“好个保天下者,虽匹夫亦与有责焉!”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
“若使此论得闻於天下,何愁正气不彰?”
“令朱某想起宋末文山公之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夜风卷窗纸簌簌,带起檐下铜铃清响,朱慈烺接著说道:
“诸位可知前宋崖山?”
“十万衣冠抱玉沉海时,陆丞相背的不是幼帝,是华夏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