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贴著阴湿的砖面,这城墙他再熟悉不过:
二十二里周垣,三丈五尺高,他本就是成都府人。
锦江的水汽混著血腥味漫过来。
几只白鷺掠过残破城头,旋即振翅向下,消失在垛口另一侧的江面之上。
昨日(八月初九),张献忠大军已攻陷成都府。
“看什么看!”
押解兵粗暴地扯动绳子,宋安被一把拖进瓮城。
穿过月洞门。
街边的酒旗半垂在屋檐下,隨风无力地摇晃。
一位老嫗跪在墙角,怀里抱著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空洞的眼神望著天空,口中喃喃自语。
宋安被拖过御河石桥,青砖缝里浸著暗红血痂。
转过东华门断垣处,坍塌的城楼压著半截“肃静”牌匾,焦黑廊柱间竟有野狗啃食人骨。
破败的商铺门口,倖存的老人偷偷探头张望;
街角蜷缩著衣不蔽体的孩童,惊恐地看著士兵押解队伍经过;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瀰漫著焚烧房屋的焦糊味,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哭喊声。
往日繁华的成都府,已化作人间炼狱。
宋安踉蹌跌进蜀王府,抬头正见“承运门”匾额斜掛。
破碎的琉璃瓦散落一地,原是蜀王寢殿的滴水檐兽,此刻也歪倒在一旁,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当他被推入承运殿的瞬间,只见一人斜倚在王座上,正慢条斯理地用金错刀削著核桃。
硬壳破裂的脆响,迴荡於殿宇,格外瘮人。
殿內两排士兵分列两侧,殿角铜炉冒著跳跃的火焰。
就在此时,王座上的人微微倾身。
宋安终於看清他的面容:
那人身形修长而消瘦,微黄的面孔上,两眉如刀般斜插鬢角,耳后毛髮浓密。
“报大王!”
宣令兵跪地报告,
“这。。。。。。这商贾宋安,说是从南京运粮来投。。。。。。”
金错刀削核桃的声响戛然而止。
宋安倒抽一口冷气。
此人——
竟是传闻中剥人皮做鞍韉的八大王张献忠!
他下意识地攥紧掌心,那里早已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