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左肩一沉,避开张武的臂膀,声音陡然扬起:
“李大使!”
“南京史部堂最爱在燕子磯观涛泼墨烹茶,上月还邀在下共论《度支奏议。”
这番话看似閒谈风雅,实则暗藏机锋。
《度支奏议》乃是討论国家財政的专门奏章,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涉猎。
他刻意在此处提起,正是要借著南京户部尚书史可法的名头,暗示自己身份非凡,绝非李大使口中可隨意拿捏的商贾。
他语速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不若请李大使的硃批文书,与史阁老案头的崇禎八年户部黄册,同到御前辩个分明?”
话音刚落,李大使的三角眼猛地抽搐。
南京户部尚书史可法的名讳如惊雷劈落,捏著黄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官靴微不可察地退了半步。
朱慈烺眼梢余光掠过,只见户部侍郎张有誉的山羊鬍微微颤抖,瞳孔反覆收缩,似在极力推算权衡。
“放肆!”
李大使像是被踩中痛脚,旋即又厉喝道,
“史部堂素来鄙薄商贾之道,岂会与你论什么奏议?”
嗓音却带出了一丝颤抖,
“拿下!给本官撕了这狂徒的嘴。”
暴喝声中,五名衙役闻声而动,领头税吏的雁翎刀“錚”地出鞘三寸。
刀光森然,映出围观百姓惊惶失措的面容,码头上顿时瀰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老渔夫一把將孙儿塞进自己衣襟,佝僂脊背弯成虾米状护住孩子。
嶙峋肩胛骨高高耸起,隨时准备承受棍棒击打。
“李大使且慢!”
张有誉忽然横跨一步,插进双方之间。
剎那间,所有动作都凝固了,唯有那截雪亮刀锋悬在鞘口,映出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容。
那名最年轻的衙役,目光在张有誉与李大使的面孔间游移,握著刀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张有誉转向李大使,拱手一礼,语气沉稳:
“在下与江夏总兵马进忠有旧,望李大使看马军门三分顏面,容我家少东主这一回。”
朱慈烺目光一凝。
马进忠?
他当然记得——当年諢號“混十万”率眾归顺时,兵部塘报曾赞其“驍勇善战,诚心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