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数艘小舟借著夜色悄然围拢,京营士兵以火銃接连击退两波袭击。
混战中一支流矢穿透船舱。
一名亲卫胸口中箭,虽经全力救治,终因伤势过重歿於舟中。
朱慈烺亲手合上了那名亲卫未能瞑目的双眼。
及至夔门,但见江面横亘铁索,两岸旌旗猎猎。
张献忠占据重庆后,在此设下天罗地网。往来商船皆需缴纳重金,方得通行。
王靖假扮商队管事,以“湖广疫病流民”为由苦苦周旋。
不料一名西军士兵突然掀开货箱,险些露出內藏的御用器物,惊出眾人一身冷汗。
八月二十日。
歷经五十日艰险航程,朱慈烺的商船终抵顺庆府(南充)境。
这一路溯江西行,过九江、经武昌、穿荆州、越夔门,其间凶险难以尽述。
朱慈烺不仅见识了山河之险,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末世王朝的千疮百孔。
时值秋汛。
嘉陵江水浊浪滔天,船老大將牙板咬得咯咯响:
“贵人且看,前头青居山崖壁上的石佛都叫洪水淹了半截。”
甲板上,立著一身靛蓝官服的“钦差督师朱坤垚”——实为乔装的朱慈烺。
他顺著船老大的手指望去,只见青灰色崖壁上,唐代摩崖造像的佛首已浸在浑浊江水中。
石佛半闔的眉眼被浪花拍打著,恍若垂泪。
江水呜咽。
朱慈烺默立船头,那佛首的沉浮仿佛映照著山河破碎的国运。
他此行身份绝密。
除二十名京营精锐与兵部侍郎练国事外,当地无人知晓当朝天子竟亲涉险地。
为掩人耳目,朱慈烺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之衔,总督川陕军务。
此职既可名正言顺节制地方,又不至如兵部堂官般招摇。
隨行二十名京营精锐皆著七品武官服饰,看似普通军官,
腰牌却暗刻“御前直驾”四字,鞘中绣春刀纹路皆用泥灰抹平,乍看与寻常制式军刀无异。
朱慈烺的靴底刚踏上顺庆府码头的青石板,江岸便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拇指一顶剑格,二十名京营士兵已鏘然结阵。
铁甲相撞的脆响,惊起芦苇丛中棲息的江鸥;那灰白色的鸟群腾空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如漫天飘散的纸钱。
十余骑疾驰而至,甲冑残破,为首將领左臂缠著的麻布还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