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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第一声啼哭(第1页)

凌晨四点,便利店的荧光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只困倦的蚊子在头顶盘旋,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钟点,它成了整间店里唯一的动静。街道上没有人,没有车,连流浪猫都找好了墙角,把自己蜷成一个毛球,睡得天昏地暗。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这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大海里一座孤独的灯塔。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货车的鸣笛,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像石子落进深水,连一圈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

店里的灯管已经用了很多年,有两根还带着一点接触不良的频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在打瞌睡。空气里飘着关东煮的汤汁味、冰柜的冷气,还有货架上一包包零食散出来的、混合在一起的甜腻气息。这味道苏洁闻了好几年,早就习惯成自然了。她甚至觉得,没有这股味道的便利店,就不算便利店。

苏洁正在整理货架,将一瓶瓶冰镇饮料码放整齐。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她甚至能在做这件事的同时,分出半个脑子想别的事——想想昨天的账,想想明天的进货,想想那台收音机是不是又该换了。她以前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开了这间店之后,反而被这间店磨出了性子:货要码齐,地要拖净,账要算平,事要一件一件做。凌晨四点,没有客人的时候,她就把货架重新码一遍,从第一排码到最后一排,把过期的挑出来,把歪的摆正,像给自己的日子上发条。

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时,一种奇异的割裂感瞬间攫住了她。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眼前的世界忽然“裂”成了两半。像站在两面镜子中间,看见自己的倒影无限延伸,一直伸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她“感觉”到的,不止是玻璃的冰凉和光滑——那是真实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气顺着指尖一路爬进掌心,冰得指节发僵。还有另一种触感,从她意识的深处传来——那是柔软的、温暖的、带着织物纹理的触感,像上好的棉布,像刚晒过太阳的床单,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水、已经软得一塌糊涂的旧衬衫。两种触感同时存在,谁也不让谁,像两股水流在同一个河床里交汇,像一手摸着冰、一手摸着火。同时,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一阵模糊的低语,不是便利店里任何一个“罪”的声音——那些声音她都熟,每一个都能分辨出是谁,“色欲”的慵懒,“暴食”的咋呼,“贪婪”的冷静,“嫉妒”的刻薄,她都听得出来——而是一个男人的,带着无尽温柔与疲惫的祈祷。那声音太轻,太远,听不清字句,只能感觉到声调。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病床,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肯停。像风穿过屋檐,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余音。

苏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搭在那瓶冰水上,人却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把手收回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以前听老人说过一种说法:双胞胎之间,会有心灵感应,一个疼,另一个也疼。她从来不信——她连双胞胎都不认识。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种说法可能不是迷信。也许世界上确实存在一种联系,能让人隔着千山万水,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刚才,真的有一双大手,握过她。不是握在她手上,是握在她“心里”。她的掌心,替一个遥远的小女孩,记下了那份温度。

【‘回响’增强了。】零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按部就班的、汇报式的平静,【安娜·科瓦尔斯基的脑活动正在从无意识的δ波,向有意识的θ波转变。她……正在苏醒。你现在所感知的,是她通过皮肤和听觉,接收到的第一批外界信息。】零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补了一句:【δ波是深度沉睡的标志,人在无梦的深眠里,就发出这种波。而θ波,是清醒与梦境之间的过渡——是婴儿还在娘胎里时,就开始发出的波。她的脑子,正在自己选择醒来的方式。她感觉到的温暖,是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她听到的声音,是她父亲在床边的……低语。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可她记住了。她的记忆,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零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它平时惜字如金,能报数据就绝不报描述。可这一次,它破例了——也许是因为它也在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朵火苗,一点一点地,从一个宇宙的废墟里,把自己立起来。

苏洁放下了手中的饮料,静静地闭上眼睛。

那瓶饮料稳稳地立回货架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一个句号。她不再去想货架,不再去想账目,不再去想凌晨四点的生意。她把自己整个交了出去。

她像一个调谐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频率,对准了那个来自遥远天穹塔顶的信号。那根细细的“回响”链接,平时像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不仔细去碰,根本感觉不到,仿佛随时会断。可此刻,她用心去感受它,才发现那根蛛丝,比昨天粗了一点,亮了一点,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慢慢地收紧了它。她不敢用力,她怕一用力,那根丝就会断。她只敢轻轻地、轻轻地,把自己的耳朵贴上去。于是,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分裂成了两个。

一边,是便利店里微凉的空气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站在货架前,脚底踩着凉凉的地砖,呼吸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冰瓶时留下的凉意。她能听到荧光灯那微弱的“嗡嗡”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律,能感觉到脚下的地砖有多少块是松动的。另一边,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那片黑暗深不见底,像闭着眼睛坠入深海,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可这片黑暗,和昨晚那座灰色的内在宇宙不一样。那片灰色是死的,是枯的,是正在腐烂的,像一片烧过的荒原;而这片黑暗,是活的。它温吞吞的,像羊水,像一块没有边界的、柔软的茧。它不是空洞的——它像是正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在这片黑暗中,第一次有了“感觉”。

有东西覆盖在“身体”上,很轻,很暖。那触感细细密密的,贴着皮肤,像一层不会动的温水,带着棉布特有的纹理——是零说的,被子。那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存在,像一只温柔的手,按在胸口上,告诉她:你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有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听不清词句,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悲伤与喜悦——那么矛盾,那么浓烈,像一杯又苦又甜的茶,像一场笑着哭出来的雨。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字句模糊,可声调里的东西,比字句清晰一百倍。还有一个规律的、轻柔的“滴…滴…”声,像是时间的脚步。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一双手在拍着一个婴孩入睡。那大概,是某种仪器的声音。可在这片黑暗里,它不让人觉得冷——它像一列驶来的火车,告诉黑暗里的人:世界还在运转,你没有被丢下。

这是安娜的世界。一个刚刚从虚无中诞生的世界。

她还没有“自我”的概念,没有记忆,没有思想。五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是漫长的时光;可对于此刻的安娜来说,那五年不存在。她不知道自己叫安娜,不知道那间病房是病房,不知道自己在病床上躺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有人守了她五年,不知道有人为了她押上了一间便利店的全部家底——她只是一团刚刚有了“感觉”的意识,像一粒刚从土里探出头的种子,还不知道自己是一颗种子。只有最纯粹的、婴儿般的知觉。温暖,就是温暖。声音,就是声音。没有“为什么”,没有“是什么”,只有“有”和“没有”。她不会思考“我是谁”,她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存在着,像一个刚刚睁开的、还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一片混沌的亮。

“她像个新生儿。”苏洁低声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她怕自己的呼吸声,会盖过那片黑暗里的“滴…滴…”声。

【新生儿?哼,一个吞噬了我们九成能源的昂贵‘新生儿’。】“贪婪”的声音从收银台传来,带着浓浓的不满。它的屏幕上,能源储备的红色警报灯一闪一闪,像一只虚弱的心脏,跳得让人揪心,【提醒你,‘懒惰’现在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嫉妒’的概率计算网格布满了空洞,‘暴食’饿得连包装袋都快消化了。我们现在很脆弱,一次普通的能量侦测扫描,都可能对我们造成威胁。我不是在泼冷水,我是在给你看账单。账单不会说谎,账单只会越拖越长。】

它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它平时惜字如金,只有算账的时候才肯多说两句。可这一次,它的话里,除了不满,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点藏得很深的担心。它不说“我担心”,它只说数字,因为它只会用数字说话。可苏洁听得出,那些数字背后,藏着一句它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我们现在连自保都难了,你可千万要小心。

“贪婪”说的是事实。这场豪赌虽然赢了,但便利店这个“方舟”本身,却搁浅在了能源枯竭的沙滩上。像一条从暴风雨里冲出来的船,靠了岸,可船底的板子,已经裂得七七八八了。水还没渗进来,可谁都知道,只要再来一个浪,这条船就沉了。苏洁没有接话。她看着“贪婪”屏幕上那根红色的储备条,看着它一下一下地闪,忽然觉得,那根条像一只虚弱的脉搏——她在安娜的心电图上见过同样的形状。原来大家一样,都是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的。

“我们需要补充能源。”苏洁说。她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九十一个百分点——她记得昨晚“贪婪”报出来的那个数字,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消耗,那是一场赌上了全部家底的押注。赢了,可赢得很险。险到什么程度?险到她们现在连一次例行检查都扛不住,险到这间便利店表面上一切如常,内里却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风一吹就会倒。她得想办法。她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去打仗,更不能让安娜在那边刚燃起的火苗,因为这边断了粮,又被风吹灭。

【最好的能源是‘欲望’。】“色欲”慵懒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像一只被吵醒的猫,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困倦的沙哑,却依然不改那副万事皆可拿捏的派头,【去人多的地方。恐惧、贪婪、喜悦、悲伤……那些强烈的情绪波动,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食物。人哭的时候,情绪像决堤的河;人笑的时候,情绪像涨潮的海。随便哪一股,都比我们那台老电脑干烧电费来得划算。】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可惜:【但现在是凌晨四点,这座城市的情绪,正在沉睡。你叫不醒一群睡着的人,就像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得等到天亮,等到第一班地铁开出来,等到那些赶着上班的人冲进店里,火急火燎地买一杯咖啡——那时候,你站在收银台后面,就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欲望’味了。】

它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它随手扔出来的一粒瓜子。可苏洁知道,它的话里,藏着它几百年的经验——它最懂人,懂人什么时候最想要东西,懂人的欲望什么时候会喷涌而出。它说天亮,那天亮之后,店里就会忙起来。

就在这时,苏洁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来自安娜的“回响”,突然变得强烈起来。像一根琴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弦身嗡嗡地震颤着,久久不肯停。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触感和声音。而是一种清晰的、被紧握的感觉。

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正包裹着一只小手。

那只大手的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是一双常年握笔、握仪器、握了一辈子手术刀的手。那双手曾在无数台手术里稳如磐石,曾写下过几百篇论文,曾举起过泰科的奖杯——可此刻,那双手正握着女儿的手,握得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握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珍宝。而那只小手,纤细,苍白,几乎没有分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大手握着小手,握得很轻,很小心——轻得像是握着一只蝴蝶,怕用力一分,就会折断它的翅膀。那份温暖,那份小心翼翼的力度,跨越了物理的距离,清晰地在苏洁的掌心“复现”。她甚至能“摸”到那只大手手心里的老茧,摸到那只小手冰凉的指尖。

她能“感觉”到,安娜那沉睡的意识,正被这股暖意所吸引,像一株向日葵,本能地朝着光和热的方向,微微地“转动”了一下。那不是在“想”,那是在“倾向”。像冬夜里的飞蛾扑向烛火,像冻僵的手伸向炉膛,像迷路的人看见远处的灯光。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暖,就是方向。她的意识没有“记忆”这个概念,可她的本能记得:这个温度,她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很久”这个概念的时候,她就认识这个温度了。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破碎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音节,在安娜初生的意识中形成,并瞬间通过“回响”,传递给了苏洁。

那不是一个词。它不是“妈妈”,不是“爸爸”,不是任何人类语言体系里的音节。它是混沌的,是含混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在睡梦里发出的咿呀,像气泡从水底浮起时破裂的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时,发出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它没有意义,却携带了一切意义。它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可它又太重了——重得让苏洁觉得,整个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都在为这一声安静下来。

那是一声,在黑暗中沉寂了五年后,发出的第一声……精神层面的啼哭。

苏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可她不想去擦。她想让那份感觉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她想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不是词、不是话、却比任何话都重要的声音。她想记住那只大手握住小手的力度,记住那层被子的暖,记住那个“滴…滴…”声的节奏。她知道,这些感觉,安娜自己还不会记住——可她会替她记住。她替她记住,等将来有一天,安娜能够睁开眼睛、能够说话、能够问她“我是谁”的时候,她可以把这一切,一样一样地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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