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送饭的並非吴顺,而是他的孙子潮生。
少年提著食盒的手指骨节分明,泛著病態的青白,连指甲都透著股子灰败之色——竟比连日在狱中受审的苏青崖脸色还要难看几分。
潮生將粗瓷碗重重搁在案几上,清粥溅出几滴在桌面。
他抬眼时,丝毫不避苏青崖探究的视线,眸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他嘴角绷得紧紧的,
“吃吧,別饿死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青崖在船上见过他几次,苏青崖初时只觉得这少年行事恣意。
甲板上横衝直撞,舵室里隨意翻动海图,就连用膳时也敢从代严昌海的碗里抢肉吃。
偏生这沧溟號上下,从总管到水手,竟无一人出声呵斥,反倒个个眉眼含笑,由著他胡闹。
直到某个浪涌如山的深夜,她亲眼看见少年赤足立在桅杆横木上,狂风似乎要將他身上的衣衫撕碎,而他仿若无知,手中罗盘铜针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巽位偏三度!”少年的声音刺破风暴,“该收帆了!”
那一刻苏青崖才明白,这看似顽劣的少年,竟是沧溟號上掌罗盘,观星斗,定针路的观星者。
他指尖丈量过无数星辰,是宋时声东渡的底气。
今日让他送饭,倒是她苏青崖的福气。
沧溟號外依旧风平浪静,而另一边的审讯室里,空气却凝固如铁,唯有烛火在平一真眼中跳动,映出猎物终於落网的快意。
他缓缓起身,將月影寮指认陆岫与净禪寺之间的瓜葛的密函甩在桌案上。
他指腹摩挲著舍利子光滑的表面,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种种疑点——
陆岫出现在红綃房中的时机太过蹊蹺,更可疑的是,当士兵撞破时,他竟能面不改色地演足全套风流戏码。
还有,第二次紧急集合时苏青崖消失的那半个时辰,在那之后龙骨暗闸处又出现了新鲜的痕跡。
平一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净禪寺的和尚,隱麟司的细作,这场猫鼠游戏总算有了眉目。
他指节在密函上轻叩两下,似是在欣赏这场猎杀的余韵。
对面,陆岫瘫软在椅子上,只因身前有桌案严丝合缝地卡住才没有往下溜。
他额角的血痕未乾,可那双眼里却仍藏著未熄的火。
平一真嗤笑一声,转身推门而出,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沧溟號靠岸时平氏一族的荣耀。
可这份胜利的愉悦还未持续片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击碎——大门洞开,袁野信和另一名扶瀛士兵正守在苏青崖的审讯室门外,神色焦灼,而门內传来低哑的痛吟,像是被折断翅膀的夜鶯,在笼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怎么回事?”平一真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袁野信立刻回身,咬牙道,“那医女疯了!她说非要见將军才肯开口!属下用了刑正要撬开她的口,宋船主却闯了进来……”
“废物!”平一真推开袁野信,猛地踹开舱门,只见宋时声正用一柄匕首挑著苏青崖的下巴。
“苏姑娘何必硬撑?”宋时声的嗓音如清泉击玉,在这血腥瀰漫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血从她咬破的唇瓣不断渗出,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雪夜的寒星。
和陆岫的麻绳不同,苏青崖是被铁链锁在审讯椅上。
“宋!”平一真按住刀柄,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出手,打掉了宋时声手里的匕首,可锐利的刀锋已在苏青崖下頜处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平將军,我本不愿插手,但得知这对夫妇是为沈大人献给扶瀛皇的舍利子而来,宋某自然不得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