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筱醒过来时,重华宫偏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窗外天光大亮——不是神界那种永恒的柔光,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白昼天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白梅香,是侍女晨起时在香炉里添的新香,清冷又干净。她躺在柔软的锦褥里,身上盖着鹅黄色的薄被,被面绣着疏淡的竹叶纹。头发被仔细梳理过,松散地铺在枕上,发梢还带着一点温润的湿气,像是有人在她睡着时替她擦洗过。眼睛不疼了。不仅不疼,连之前那种熬夜后的干涩刺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抬手摸了摸眼角,皮肤光滑,没有任何血痂或泪痕,仿佛昨夜那场泣血崩溃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喉咙也不干了,没有血腥味,没有哽咽后的肿痛,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草木气息,像是刚喝过某种润喉的蜜露。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偏殿里一切如常。青玉案上摆着未看完的闲书,白玉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墙角博古架上的小玩意儿。连她睡前随手丢在床尾的外袍,都已经被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什么都没有……留下。……凤筱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重华宫的后园。积雪已经化了八成,露出底下青石板的路面,石缝里冒出茸茸的绿意。远处的虹桥还在,流光依旧,只是今日没有朝会,桥上空无一人。天空澄澈如洗,没有雾海,没有灵气雪,更没有……那三个人的身影。她扶着窗棂,站了很久。久到白梅香在鼻尖淡去,久到晨光从窗边移到脚边,久到心跳从最初的悸动,渐渐平复成一种空洞的、绵长的钝痛。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可能是昨天跟小纤熬夜打游戏玩得太晚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这才出现幻觉了吧。”“宿主……”系统小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荧光水母的触须轻轻摆动着,颜色是犹豫的淡紫色,“你确定是幻觉吗?那颗糖——”“糖?”凤筱打断它,转身走向梳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赤瞳清澈,没有任何哭过的红肿,也没有泣血的痕迹。她拉开妆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首饰、脂粉,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琥珀色的糖块,嵌着细碎的果仁。和她“梦里”朱玄递过来的那颗,一模一样。凤筱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果仁被蜜浸透了,咬下去软糯黏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街头老字号才有的、用料实在到近乎笨拙的糖。她慢慢吃着,一口一口,直到整颗糖在嘴里化尽。甜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漫到喉咙,漫到胃里,最后……漫到心里某个空荡荡的角落。可那角落太大了,一颗糖填不满。她合上妆匣,转身开始穿衣。浅金色的劲装,同色的发带束起高马尾,动作利落得像要奔赴某个重要的约。只是系腰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里,原本该有一条天蓝色的、印着桃花的发带。可现在,没有了。系发带的人也……没有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赤瞳里只剩下平静。……与此同时,神界深处,云殿之内。墨玉棋盘上的棋局已经结束,黑白子各归棋罐,棋盘光洁如初。殿内云气缓缓流转,将最后一丝不属于此处的气息——那股极淡的、属于人间的雪沫和檀木香——彻底涤净。朱玄靠在他那张云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骨铃,铃铛在他指尖转来转去,就是不响。他盯着殿门方向,脸上没了惯常的戏谑,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都说是回来看小徒弟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有些突兀,“怎么这又要走?糖都给了,人也哄了,血也擦了——擦得我袖子都脏了!结果转头就走?火独明,你这师父当得,未免也太……”“太什么?”火独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将他的面容氤氲得更加模糊。“太不近人情!”朱玄把骨铃往榻上一拍,“她哭成那样你没看见?血都从眼睛里流出来了!你就不能多留几天?等她彻底好了再走?或者——或者至少让她知道你不是幻觉啊!”火独明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时候,牵挂太多也是一种麻烦。”“麻烦?”朱玄瞪大眼,“那是你徒弟!你亲手教出来的!说什么麻烦——”,!“对她来说,”火独明打断他,黑纱后的目光似乎透过殿门,望向了极遥远的、重华宫的方向,“也是麻烦。”朱玄噎住了。时云坐在棋盘另一侧,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缓缓抬眼,看向火独明,温声问:“你怕她依赖?”“不是怕。”火独明摇头,“是她已经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责任要担。杀神、未来的神明、魔神……哪一个身份,都不允许她永远躲在师父身后。”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我们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有些路,终究得她自己走。有些痛,终究得她自己尝。而我们……”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胸前那缕乌发——那里,原本系着一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此刻空空如也。发带被他取下了,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袖中。“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远处看着。在她真的撑不住的时候,拉一把。在她哭出血的时候,给颗糖。然后……”他放下手,站起身。暗红的衣袍在云气中垂落,如血凝固。“然后,离开。让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一次幻觉,一次熬夜过后的眼花。让她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必回头,不必牵挂,不必……因为师父的来去而乱了心神。”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云气流动的细微声响。许久,朱玄也站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行吧行吧,你说得都对。”他摆摆手,“反正我们三个里,你永远是那个想得最多、也最狠心的。”时云也起身,素色袍袖轻拂,将棋盘最后一点尘埃拭去。“走吧。”他看向火独明,眼中是了然的平静,“她该醒了。”火独明颔首,转身走向殿门。朱玄和时云跟在他身后。三人踏出云殿,身影很快融入神界无尽的光与云之中。没有告别,没有回头。仿佛昨夜那场雾海里的泣血、拥抱、糖与发带,真的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重华宫后园,凤筱已经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卿九渊。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长发束得有些匆忙,额角还带着细汗,像是从哪里疾奔而来。看见凤筱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他明显松了口气,可眉头依旧紧锁。“笙笙!”他几步上前,握住她的肩,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你没事吧?昨夜……”“放心,我没死。”凤筱拍开他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就是做了个噩梦,哭了一场,然后睡了个好觉——你看,眼睛都不肿。”卿九渊盯着她的眼睛,确实,没有任何红肿或血丝,清澈如常。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昨夜他明明感知到偏殿方向有极其剧烈的能量波动,还有一股陌生而强大的气息降临,可等他赶来时,却只看见凤筱安稳沉睡,房间里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那一切,真的只是他的错觉。“你……”他欲言又止。“我什么我?”凤筱挑眉,赤瞳里闪着惯有的、略显不耐烦的光,“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那个地方’吗?还去不去了?”卿九渊看着她这副模样,最终,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他点头:“去。”两人离开重华宫,踏上一座悬浮的小型云舟。云舟无声滑行,穿过层层云霭,越过数座浮空山峦,最终停在一处几乎位于神界边缘的、孤悬的崖台上。崖台不大,呈半月形,边缘没有任何围栏,只有翻涌的、如棉絮般厚实的云海在下方流淌。而崖台正前方,是神界着名的“极光幕”——那是神界屏障与混沌虚空交界处,因能量碰撞而产生的、永恒变幻的七彩光带。此刻正值白昼,极光幕不如夜晚绚烂,可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光带如轻纱垂落,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缓缓流淌,像是把世间所有颜色都揉碎了,又泼洒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之中。光带之间,偶尔有细碎的、流星般的能量碎片划过,拖出长长的、转瞬即逝的尾迹。凤筱站在崖台边缘,望着那片光幕。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高马尾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赤瞳里倒映着流转的光彩,明亮,却空洞。卿九渊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宿主!看本系统对你多好!”小纤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欢快地响起,荧光水母触须摆动,变成了开心的亮黄色,“还请你喝奶茶呢!”随着它的话音,凤筱手里忽然一沉。低头,一杯温热的、用青玉杯盛着的“奶茶”凭空出现在她掌心。杯身雕着细密的云纹,杯口飘着几颗晶莹的“珍珠”——不是凡间的木薯珍珠,而是某种神界灵果制成的、半透明的胶质小球,在茶汤里沉沉浮浮。茶汤是乳白色的,散发着清甜的奶香和淡淡的茶气,热气袅袅升起,在极光幕的背景里,晕开一小团温柔的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凤筱看着这杯“奶茶”,愣了愣。然后,她笑了。不是强装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温暖的笑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温润顺滑,珍珠软糯清甜,奶香恰到好处,不腻不淡。“谢谢我亲爱的系统。”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里飘散,却带着真实的感激。“哼哼!算你会说点好听的!”小纤得意地晃了晃触须,颜色变成了骄傲的橙红,“本系统可是全宇宙最贴心、最智能、最厉害的系统!宿主你捡到宝了知不知道!”“知道知道。”凤筱又喝了一口奶茶,望着眼前永恒的极光幕,望着那片浩瀚无垠、却又孤独冰冷的虚空,轻声补充道,“一直被一直都知道。”卿九渊侧目看她,见她捧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热饮,嘴角噙着笑,眼神也比刚才多了些暖意,虽然不解,却也没多问。只是默默站近了些,替她挡去一部分崖边的疾风。凤筱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将另一杯新的杯子往他那边递了递。“尝尝?”卿九渊看了看那杯奇怪的“茶”,又看了看她眼里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期待的光,最终还是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好甜。”他评价道,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丝不习惯。凤筱笑出声来,笑声在风里清亮亮的。她重新看向极光幕,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再一点点,漫向四肢百骸。填不满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但至少……能让那角落,暖一些。而远方,云海深处。三道身影静静伫立在另一座浮空山的山巅,遥望着崖台上那一点的身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晃动的马尾,看着她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看着她侧头和卿九渊说话时脸上短暂的笑意。看了很久。然后,红衣人转身,没入云海。素衣人随之而去。深衣人最后望了一眼,腰间骨铃在转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咚。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未出口的——“要开心啊,小羡曈。”风过无痕。唯有极光流转,奶茶尚温。……而前路漫长,冬未尽,春未至。但至少这一刻——甜是真的。暖也是真的。这也就够了。:()【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