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广和小角也安静了下来。
一人一兽并肩靠在船舷边,目光追随着关墙的走势一路向前。
小角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那双竖瞳里倒映着苍灰色的墙体,偶尔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它是妖兽,虽然跟了钟广,可骨子里对这道专门用来抵挡妖兽的关墙总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钟广来看着这座关墙,胸腔深处涌起的震撼是一浪接一浪。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它像是天地初开时就长在这儿的。不是人修的,是本来就该有的。”
沈算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道关墙,目光从一座城楼移到下一座城楼,从一道爪痕移到下一道补丁。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风中化作一道极细的白雾,转瞬便被吹散了。
青风号继续沿着关墙飞行,不知过了多久,脚下连绵不绝的墙体终于出现了断裂——不是城墙被攻破了,而是关墙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绕过了一片地势低洼的沼泽地带。
而在这片沼泽的东南侧,一片被植被覆盖的废墟渐渐浮现在视野中。
两人一兽几乎同时从关墙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下方的废墟占地极广,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出当年规划的野心——棋盘状的街道格局依稀可辨,几条主干道虽然被野草和灌木吞没了大半,却仍然顽强地保持着笔直的走向?
几处大型建筑的地基露出地面,石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野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开得热烈而不知忧愁。
倒塌的房梁斜插在泥土中,像一根根折断的肋骨,上面缠绕着厚厚一层爬山虎。
废墟中央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广场轮廓,广场上的石板大多已经碎裂,从裂缝中长出了碗口粗的野树,树冠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一团浮在废墟上的绿色云朵。
十之八九的废墟已被植被覆盖,只有偶尔露出的几截断壁和半根石柱,还在固执地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类的痕迹。
这便是西霞城。
当初胎死腹中、被妖邪联军踏平的那座在建新城。
沈算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片废墟上缓缓扫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钟广亦是如此,唯有小角四望。
“走吧。”沈算收回目光,对钟广示意继续前行。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钟广立即点头。
青风号重新扬帆,继续向南。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
当青风号飞越最后一片丘陵、前方豁然开朗之际,正是霞光满天之时。
落霞城便坐落在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上,落日的余晖从西边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城墙、城门、城楼、民居、寺庙的塔尖——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面墙,都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