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凉王府,深庭内院。书房中的灯烛已然剪过数次灯花,火光却依旧顽强地跳动着,将南宫宇程时而沉思、时而拧紧的眉头映照在窗纸上。关于东夷人费尽心机潜入东境七城,究竟所图为何?这个问题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缠绕在他心头。想了许久,思绪依旧在迷雾中打转,太阳穴隐隐胀痛。南宫宇程索性将面前写满推测又划乱的纸页推开,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强求不得,或许线索会在不经意时自行浮现。夜已极深。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推开书房门,清凉的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穿过寂静的回廊,脚步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他回到了内室。室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角灯。他的王妃秦知意侧卧在炕上,一手轻轻搭在已经熟睡的女儿身上,另一只手则虚拢着稍大些、已然独自酣睡的儿子。两个孩子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无比安宁。秦知意似乎也刚睡着不久,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地贴在白皙的颊边。南宫宇程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这幅画面,胸中那股因未知威胁而生的烦闷与紧绷,不知不觉被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化解了许多。他将外出时常穿的、略带夜露寒气的外袍脱下,仔细挂在一边的黄梨木衣架上,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随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极其小心地脱下靴子,爬上炕,动作轻缓得如同怕踩碎月光。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到最轻,几乎与呼吸同调,但秦知意似乎与他之间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就在他刚刚躺稳,还未及拉过锦被时,秦知意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朦胧的水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她转过头,看清是丈夫回来了,那目光便瞬间清明起来,化作无声的询问与安然。“吵醒你了?”南宫宇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歉意。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些许怜爱和顽皮,揉了揉她松散下来的、如云瀑般的乌发。发丝冰凉顺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淡如兰的香气。他俯过身,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秦知意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同样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没有,本就浅眠。王爷也累了一天,快歇着吧。”“嗯。”南宫宇程应了一声,手指微弹,一道柔和却精准的指风掠过,角落那盏小灯的火焰倏然熄灭,房间彻底沉入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月光辉,勾勒出家俱模糊的轮廓。黑暗放大了其他的感官。身下炕席传来舒适的暖意,驱散了夜深的寒凉;锦被柔软干燥;而身旁,妻子身体散发的温热,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清浅安神的香气,构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名为“家”的安稳感。南宫宇程合上眼,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安宁中慢慢松弛下来。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逝。就在南宫宇程的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浅滩时,秦知意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在黑暗中轻轻漾开:“王爷最近……可是心里又搁了别的要紧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却依旧压得低低的,带着睡眠初醒后特有的微沙,听在耳中格外熨帖。南宫宇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见的帐幔。“嗯,”他最终也低声回应,选择了一种不让身后人过于担忧的说法,“是出了些新的状况,有些关节还未想透。不过……无碍大局,尚在掌控。”他的语气尽量平稳,但多年夫妻,秦知意又如何听不出那平稳之下潜藏的一丝凝重。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追问,不探究,只是像最柔软的丝绸,试图包裹住那些坚硬的疑虑:“原来如此。王爷思虑过甚,反而容易钻了牛角尖。不若先放下,好好安睡。说不定明日晨光一照,醒来时便有了新的想法呢?”“新想法……或许吧。”南宫宇程顺着她的话应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她话语中的全然信赖与关怀,又松了一分。“嗯,睡吧。”秦知意不再多言,只是将身体向他这边稍稍靠拢了些,气息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南宫宇程也重新合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线索、倭人的身影、东境的舆图都从脑海中驱散。寂静重新降临。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混沌的前一瞬——一道凛冽的、毫无征兆的“电流”,猝然劈入他的脑海!并非真实的电流,而是一种极度清醒、极度尖锐的洞察,瞬间刺破了酝酿中的睡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不对……”那念头不是缓缓浮现,而是炸开的。,!“新想法……新……龙骧……”越想,他的呼吸越是轻缓,心跳却逐渐加速,在寂静的黑暗中如同擂鼓。一层细密的冷汗,倏地从背脊渗出。他猛地坐起身来!动作虽快,却依旧控制着没有发出大的声响。但冰凉的空气瞬间取代了被窝的温暖,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王爷,你这是……”秦知意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清晰的担忧。她本就睡眠极浅,身旁人如此剧烈的动静,自然立刻将她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拽了出来。她支起半边身子,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丈夫坐起的、显得异常紧绷的轮廓。南宫宇程迅速俯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脸颊,触手温软。他匆匆地、却无比用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歉意、激动与紧迫感的吻。“无事,知意。”他的声音比刚才急促,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很关键的事情。你先睡,不用等我。”说完,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翻身下炕。脚掌接触到微凉的地板,刺激着感官。他摸黑快速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还带着室外夜气的厚实外袍,迅速披上、系好。秦知意没有再问。她知道,当丈夫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事情必然极为紧要。她只是坐直了身体,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模糊的动作,轻声却清晰地说道:“那王爷,你一切小心。”“嗯。”南宫宇程重重应了一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身便大步走向门口,拉开了内室的门。清凉的夜风灌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发丝,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