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痕早已迎下土坡,晏天也紧随其后。两股精锐在训练场中央汇合。没有过多的寒暄,殷无痕与杜锋迅速交换了几个简洁的眼神和手势,杜锋带来的几名队正便主动走向正在操练的不同小队。很快,训练场上响起了更多压低声音的交流。龙骧军士卒向水营请教着本地特定潮汐时间、鬼牙礁附近已知的异常流脉和隐藏漩涡;水营的士兵则仔细观察着龙骧军的攀爬技巧、小队战术配合,并就一些器械的使用提出更适应水下环境的改良建议。训练内容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精细、更有针对性,许多之前因缺乏经验而模糊的细节,在水营老手的点拨下豁然开朗。殷无痕与晏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更足的底气。这支生力军的加入,不仅增加了人手,更带来了宝贵的“地方性知识”和成熟的水下战经验,无疑让这把即将刺出的尖刀,淬火更足,锋芒更利。……五日之后,黄昏。残阳如血,将天际的云层和海面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绛红。训练场上持续了五日的杀伐之气,非但没有因疲惫而消散,反而在黄昏的光线下凝聚到了顶峰,仿佛实质般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最后的合练刚刚结束。一百余名龙骧军士与七十八名穆凉水鬼混编而成的突击力量,已然褪去了最初的生涩,磨合得如同一体。他们能够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小队中每个成员的位置;能在只有浪涛声的指引下,完成小艇的集结、穿插、登陆;能在模拟的完全黑暗环境中,仅凭触觉和预设的简单信号,完成对复杂洞穴结构的探索、清除障碍、接敌歼敌。每个人的皮肤都被海风和盐水浸得粗糙,眼中却燃烧着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火焰。所有特制器械——包括适合攀援湿滑礁岩的改良飞爪、轻便坚固的水靠、淬毒与未淬毒的分水刺、完全防水的特制夜行灯与信号烟火、可在水下击发的短弩、千机营赶制出的几种针对洞穴环境的陷阱与爆破装置——都已反复检查、保养至最佳状态,分类装箱,只待启运。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海平面之下,天光迅速黯淡,墨蓝色的夜幕开始笼罩四野。中军大帐内,早已是灯火通明,将帐内每个人的身影都清晰地投射在帐壁上。邹书珩、殷无痕、晏天、屠山破、杜锋等人齐聚帐内。没有人坐下,所有人都站在那幅巨大的海图前。海图上,“沉船湾”及周边鬼牙礁的细节已被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得几乎密不透风,那是暗荀的情报、俘虏的口供、水营的经验以及连日来哨探反复核实后的成果结晶。代表着敌我态势的朱蓝两色小旗,插在关键节点,沉默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碰撞。帐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远方永不停歇的海浪呜咽。“诸位,”邹书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五日砺剑,日夜不休。锋刃,已成!”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或粗犷、或冷峻、或沉静、或激昂的面孔,最终落回海图。“王爷钧令已至,时机已到!决断,就在今夜!”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那条用墨线特别加粗、蜿蜒指向“沉船湾”入口的航线上。“明日寅时三刻,正值黎明前最为黑暗沉寂之时,海面潮汐流向亦最利于我方隐秘接近。各突击部队,于此地——”他的手指移到代表秘密登船点的符号,“秘密登船,准时出发!”“殷无痕!杜锋!”“末将在!”两人几乎是同时踏前一步,甲胄轻响,目光灼灼,犹如即将出鞘的剑锋。“着你二人,统领全部登岛尖兵,混编为前后三队,分乘三十艘特快轻艇。由晏天精选的、最熟稔此片水域,尤其是能于暗夜辨识鬼牙礁秘径的老舵手引领,严格按照既定航线前进。务必于卯时初,抵近沉船湾外围鬼牙礁区域,不得有误!”“首要任务,清除障碍!外围所有了望暗哨,必须无声拔除,一个不留!杜锋将军,你部常年与海打交道,辨识暗哨、水下潜行清除,是尔等专长,此外围肃清之责,由你部主导,老殷部配合策应!”“清除外围后,兵分两路,直插核心!殷无痕,率血吻营,沿西侧崖壁这条标注为‘隐龙径’的路线攀援上岛。此径险峻,但据观察和情报分析,守备相对疏忽,且距离主洞穴侧翼薄弱处最近。你们的目标,是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抢占侧翼洞口或破壁而入,直扑敌巢心腹!”“杜锋,你率穆凉水营大部,沿东侧这条名为‘潜蛟路’的水道进行渗透。你们要负责解决可能布设在水下的障碍物,清除小型泊位或滩头的零星守敌,同时,务必严密监视并封锁住海湾的主要出口及可能的小型出口,严防任何敌船乘乱逃逸!一旦陆上发动,海上即行锁死!”,!“两路突击队之间,以及与水面快艇的联络,以三短一长、模仿夜枭的特定啼叫为确认信号,以红色荧光棒短暂晃动为紧急警示。得手后,无需等待,立即按预定计划,向主洞穴核心区域进行向心合围,挤压敌之活动空间,务求全歼!”“得令!”殷无痕与杜锋齐声应道,声音斩钉截铁。殷无痕眼中闪烁着对复杂地形突击的专注与渴望,杜锋则流露出对掌控水域、锁死退路的绝对自信。“晏天!”“属下在!”晏天微微躬身,神情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深处有精光流转。“千机营携带的所有机关、火具、烟障,由你亲自掌握,随殷无痕部主力行动。登岛之后,寻找合适时机,于主洞穴入口附近、敌军可能集结或增援的路径上,快速布设阻敌、扰敌之机关。不求大量杀伤,旨在制造混乱、迟滞敌军、分割其力量,并为突击队创造破敌良机。强攻发起时,视情况使用烟障遮蔽视线,或用特定火具制造恐慌。此外,俘虏口供中提及的可能密道方位,你需指派专人,携带侦听器械,时刻监控,若有异动,立即示警并酌情处置!”“明白。器械已反复调试,人员亦已指定。”晏天简洁回应,脑中已飞速过了一遍各种机关在不同场景下的应用预案。“屠山破!”“老子在!”屠山破嗓门洪亮,跨步出列,如山岳移动。“你的担子,在陆上,亦至关重要!假营地,从今夜子时开始,要给老子‘热闹’起来!明哨再增两成,巡逻队加倍,火光要更亮,人马调动要更频繁,甚至可以故意制造一些‘异常’的部队集结或物资搬运迹象,做出我军因前次遇袭而高度紧张、正加强陆上防务、甚至可能有所大规模行动的假象!目的只有一个:牢牢吸住、甚至误导服部久藏!让他坚信,我龙骧军的注意力,百分百在陆地防线!”他盯着屠山破:“但是,营中必须预留至少五百最精锐的战兵,甲不离身,刃不离手,隐蔽待命。一旦海上战事出现未曾预料的变故,你这把重锤,要能随时砸出去,并且砸得狠,砸得准!”“放心!头儿!”屠山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悍勇与狡黠交织的光芒,“演戏嘛,老屠我最在行!保证闹得风生水起,让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眼睛只够盯着咱这陆上的热闹,一根针也别想溜过去瞧海上的动静!那五百兄弟,早就挑好了,都是跟着我砍过海鬼硬茬子的,随时能战!”邹书珩缓缓后退一步,再次环视帐中众将。他的目光在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写满坚定与无畏的脸上停留片刻。这些面孔,代表着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代表着龙骧军的脊梁,也代表着东境海域清靖的希望。帐内灯火通明,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仿佛一群即将出征的远古神将。帐外,夜色已浓,海风呼啸,浪涛声隐隐传来,如同战鼓前的沉吟。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信任与杀气都吸纳进去,然后化为雷霆般的战令:“此战,王爷在穆凉城中,静候我等佳音!东境万千百姓,在看着我们能否涤荡海氛!龙骧军的赫赫威名与不朽荣耀,更系于我等此刻刀锋所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扬,穿透帐幕,仿佛要直达云霄:“沉船湾天险,乃贼倚仗之屏障,亦是我等建功立业之阶梯!记住王爷训示:隐则无踪,准则必中,狠则绝灭!明日一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唯有胜利,方能不负王爷重托,不负百姓期望,不负我龙骧铁血军魂!”“唰——!”一声清越龙吟,邹书珩腰间那柄陛下御赐的佩剑骤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帐内火光的映照下,流动着森寒刺骨的光芒,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杀意与决心。剑尖斜指海图上的“沉船湾”,微微颤动,嗡鸣作响。“各部依令,即刻进行最后的人员器械核查!丑时整队集结,寅时正点,登船出发!”他手腕一振,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光,最终定住,剑尖直指东南方向:“目标——沉船湾!”“务必——”他停顿一瞬,目光如剑,扫过众将,然后与众人齐声低吼,声浪虽刻意压制,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震得帐内灯火都为之一晃:“一击必胜!!”“谨遵将令!!”“一击必胜!!”帐内众将齐声应和,抱拳躬身,甲胄铿锵。再无多余话语,众人迅速转身,按剑疾步而出,没入帐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各自奔向最后的战位。邹书珩独立帐中,缓缓还剑入鞘。那声“一击必胜”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缭绕。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幕。外面,龙骧大营并未陷入沉睡,反而在一种井然有序的紧张中苏醒。陆上假营地方向,果然如屠山破所保证的,火光比平日多了数倍,人影幢幢,口令声、脚步声、金石碰撞声隐约传来,热闹非凡,完美掩饰着濒海区域真正的致命调动。,!而面向大海的这一侧,码头上,三十艘特快轻艇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排列。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冷意和浓重的海腥味。邹书珩极目望向东南方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那里是“沉船湾”的方向,是服部久藏最后的巢穴,也是即将被龙骧军铁蹄踏破的终点。寅时正,龙骧大营濒海码头。浓墨般的夜色紧裹着海面,唯有码头区域几点被严密遮罩的微弱风灯,勾勒出船只和人群的模糊轮廓。没有号角,没有鼓声,甚至没有大声的吆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皮甲与兵刃偶尔摩擦的窸窣、以及海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哗啦声。三十艘特快轻艇如同沉默的鲨群,整齐泊在简易栈桥边。船身狭长,吃水浅,通体涂着暗哑的深灰近黑色,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每艘艇上,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已然就位。他们身着特制的水靠或轻便软甲,脸上涂抹了防反光的深色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精光内敛的眼睛。飞爪、钩索、分水刺、强弩、防水包裹……所有装备都已固定在最顺手的位置。殷无痕与杜锋并肩立在领头艇的船首,两人同样装扮,气息沉凝如礁石。殷无痕最后检查了一遍系在左臂上的夜光指南罗盘和密封的信号烟火筒,杜锋则俯身,用手指蘸了点海水,放在舌尖尝了尝,又抬头眯眼感受了一下风向和湿度,对殷无痕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