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战场残局的另一侧。几名天罡兵合力,将一头巨型魔兽的腹部剖开。伴随着一声令人作呕的撕裂声,大量被半消化的残躯从兽腹中倾泻而出,血水、碎骨、破烂的衣物混在一起,重重砸在地上。“呕——!”几名新兵当场扶着兵器干呕不止,脸色惨白。老兵们则只是默默别过头,眼神麻木,却依旧迅速上前,用器具翻检残骸,寻找能辨认身份的标记。这样的场景,在他们的军旅生涯中并非第一次,但如此规模、如此惨烈,在正安城的历史上,依旧罕见。近两百年来,从未爆发过这般恐怖的兽潮。甚至惊动了天官、天将亲自出手镇压。被从兽腹中取出的残躯,大多衣物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只能通过血祭秘法,强行追溯身份。每一次施法,都是对施术者精神的折磨。——另一边,南玄瞻的小队聚在一处。舒畅跪坐在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破碎:“季秣……是为了救我……他本可以不用死的……”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南玄瞻站在她身旁,沉默良久,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低沉而疲惫:“在这里悔恨,没有任何用。”“活下来的人,要记住。”舒畅抬头,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监察司的铁卫在战场边缘与卫兵团一一对接登记信息,确认死亡名单,封存魂石,安排后续安抚。巡察使丁湖站在高处,望着这片尸山血海,久久不语。“你知道么。”他忽然对身旁的副手说道,“在天罡盟还没有监察司的时候,这些尸身,往往被直接焚掉,或者就地掩埋。”“没人登记,没人追溯,死了就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正是因为监察司的存在,天罡兵死后,才保住了最后一点尊严。”“当年设立这条规矩,盟内的一些元老反对得厉害,说这是浪费人力、物资。”丁湖望着被白布覆盖的一排排遗体,缓缓说道:“可人死之后,怎么能像废物一样,被随手丢弃?”风吹过战场。白布轻轻掀动,却沉重如山。李骏走回正安城时,天已经彻底暗了。城门外的火盆燃着幽蓝色的灵焰,照亮城墙,也照亮他身上几乎凝固的血。那血有他的,也有魔兽的,还有同袍的——分不清了。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靴底都会被地上半干的血泥黏住,再用力扯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巡防营这一次……死了七个人:贝林,多萨克,吕强,徐桔云等人……城门口,担架一具具抬进来,哀嚎声压低了,却更刺耳。有人抱着断臂发抖,有人被灵符封住伤口,却依旧血流不止。李骏站在城门口,愣了很久。这就是修行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飞鸣弓。那弓身曾经光滑如玉,如今却布满裂纹与干涸血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小灵天,萧天宇。“修行,是超脱,是长生,是摆脱凡俗争斗,拜入仙门,追逐大道”当年那些话,说得多干净。李骏苦笑了一下。超脱?他现在看到的,是人和人斗,人和妖斗,人和魔斗,人甚至还要防着自己身边的人。修行界,只是把“争斗”换了一种更残酷的方式继续下去。——他几恍惚之间,走到了灵机阁门口。推门进去时,金属敲击声正此起彼伏。玻伊在修补一柄裂开的灵刀,万骨在熔炉旁锻打一块黑金骨料,阴蒲则坐在阵盘前,刻画阵纹。三人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连头都没急着抬。空气里是炙热金属味、灵火味,还有一点……药味。显然战后的修缮订单。李骏站在门口,很久才开口:“同队的贝林……多萨克……吕强……徐桔云……金安”“他们死了。”万骨手上的锻锤顿了一瞬,阴蒲停下阵笔,玻伊慢慢放下灵刀。三人相视一眼,眼神简单交流。“嗯。”阴蒲只是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李骏,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以后,还会死更多。”“这,便是修行。”李骏喉咙一紧,想要反驳什么,挣扎什么。可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他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丝质疑,想开口质问——为什么战场上不来帮他?难道自己丢了性命,对他们三人无关紧要么?可话到嘴边,他却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们已经帮过他太多,多到……他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自己还这么去问,简直就是懦弱,简直就是失败。沉默了很久,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以为……这次我会死。”这话像是试探,也像是埋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玻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神情清冷。“这就是修行,想变强,路就一定是残酷的。”她语气平和说到:“兽潮爆发时,我们就收到你的传音。”“万骨和阴蒲,在战场外围找了你很久,期间多次被兽潮包围”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战场不是棋盘,没有谁能保证,永远在你身边。”“你要为你自己的命负责。”李骏没有反驳,玻伊说的是对的。——万骨叹了口气,靠在炉边。“战场就是这样,昨天还一起喝酒的人,今天就剩盔甲。”他看着火焰,声音低沉:“你要习惯。”阴蒲也开口,语气平静:“而且我们现在,也不过金丹,对付普通元婴还能有些手段周旋,若是元婴后期,或者化神——”他看着李骏。“我们自身难保。”屋子安静了下来。炉火噼啪作响。李骏慢慢坐下,像被抽空了力气。——“兽潮攻击的时候,吕强为了保命……想杀我。”李骏拳头却攥得发白。玻伊皱眉,却没说什么。阴蒲只是点了点头:“很正常,在碧幽天境内,就算是同门都会自相残杀,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背叛,这里可是雄县的战场。”万骨在一旁说道:“当一个人觉得自己会死时,他会变成任何东西,包括畜生。他会牺牲一切,来保全自己你不要对所谓的同袍,抱有太大的希望,有时候的确要相信队友,但有的时候,必须要学会相信自己。”“相信队友和相信自己,谁都无法料想这两种背后的结局,但是,必须要做出抉择,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抉择,一旦选择错了,就是没命了。”李骏沉默了。因为他在那一刻……其实也理解吕强的恐惧。但是理解,并不代表原谅,昔日的同僚,昔日的感情,没想到在生死抉择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脑海里,不断闪过画面:徐桔云被吞掉时的尖叫,吕强绝望求救的脸,多萨克魂飞魄散的瞬间。修行,从来不是登天路。是踩着尸骨,活下去的路。而他,还不能停。:()浮生道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