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成钢刚到派出所院子,正准备召集开例会,就见吴鹏推着那辆二八永久车走了进来。车后架子上竟然铐着个人——一个穿着军绿褂子、头发蓬乱的年轻小子,正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地扭动着。吴鹏单脚支地停下,额头上还带着汗:“李哥,你瞧瞧,上班路上还真能‘捡’着宝了!”李成钢迎上去,打量了一眼那年轻人:“怎么回事?这大清早的。”“嗨,送我家那小子上学,顺道在街口喝了碗豆汁。”吴鹏抹了把汗,指了指后座,“就听墙角那桌几个小子,嘀嘀咕咕说什么‘踩好点了’、‘仓库后窗’、‘今晚动手’。我一听不对劲,碗一撂就想过去问问。好嘛,这几个小子精得跟猴似的,见势不对,‘呼啦’一下就散了。我腿脚算快的,也只薅住这一个。”李成钢脸色一肃:“供销社仓库?哪个供销社?”“听着像是煤市街那一片的。”吴鹏压低声音,“我瞧着不像寻常瞎侃,有鼻子有眼的。”“先带进去。”李成钢当即转向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肖副所长,“老肖,先别忙例会了。鹏子抓了个可疑的,可能牵出个团伙,你亲自组织人审一审,问问清楚。”肖副所长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立刻招呼了两个治安民警过来,把那个骂骂咧咧的小年轻带进了后院西头的审讯室。例会暂时取消。李成钢在办公室里等着消息,手里翻着文件,心思却一直挂着那头。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刘峰眉头紧锁推门进来了。“李所,”刘峰摇摇头,“那小子嘴硬得很。问姓名住址,胡编乱造;问同伙情况,一问三不知。肖副和我们都‘招呼’半天了,愣是撬不开。犟得像块石头,还……还嚷嚷着什么‘猛龙敢死队’的弟兄会来救他。”李成钢一听“招呼”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他了解肖副的脾气,也明白这年头一些工作方法的局限,但真弄出事就麻烦了。“走,我去看看。”他合上文件,起身就往后院走。审讯室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天光。那小子被铐在椅子腿上,脸上果然带了几块青紫,嘴角还有点破皮,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桀骜和一种近乎幼稚的“硬气”。肖副所长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审得有些上火。李成钢摆摆手,示意肖副和刘峰先别说话。他在那小子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他一会儿。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岁,穿得邋遢,但眼神里除了蛮横,还有种涉世未深的虚张声势。“听说你是‘猛龙敢死队’的队员?”李成钢开口,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点闲聊的味道。那小子梗着脖子,瞥了李成钢一眼,没吭声,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说到“字号”的细微波动。“《加里森敢死队》看多了吧?”李成钢点了点桌子,“那片子是厉害,可人家那是打德国鬼子。你们学他们,想干嘛?打谁?”“你管得着吗?”小子终于憋出一句,声音沙哑。“我是不想管。”李成钢叹了口气,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却没递过去——不能太软,“可你们手脚不干净,想动公家的仓库,这就归我管了。知道那里面都是什么吗?那是街坊邻居凭票买的粮食、布匹、日用品!你们撬了,多少人家这个月就得紧巴着过?”小子嘴唇动了动,没反驳,但眼神里的抗拒稍微松了那么一丝。李成钢捕捉到了,话锋一转:“年轻人有血性,想干点‘大事’,我像你这么大时也差不多。”他吐了口烟,像是回忆,“不过那时候我们想的是当兵、保家卫国。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可路子走歪了,再大的‘猛龙’也得折进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跟我说说,你们‘敢死队’拢共几个人?踩点踩了多久?真以为供销社仓库那么好进?那后窗户是钉死的,值班的老孙头耳朵灵得很,屋里还养了条大狼狗,叫起来半条街都能听见。”这些都是李成钢根据一般情况推测的,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小子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狗……狗我们用药……”话说一半,他猛地刹住,意识到说漏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李成钢心里有底了,果然是有预谋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顺着话茬,用一种略带“钦佩”实则讽刺的语气说:“嗬,还知道用招?看来是真下了功夫。怎么,就为了仓库里那点米面油?弄出去不好销赃不说,也值不了几个大钱吧?冒这么大风险?”小子被这种语气一激,加上刚才说漏嘴的心虚,急于找回点“面子”,嘟囔道:“谁……谁稀罕那点东西!那是……那是第一桶金!弄到了本钱,我们就南下去深圳!在过去那边……那边机会多,过去了才能大展拳脚!”“深圳?过去?”李成钢眉毛一挑,“过去哪儿?香港?”,!小子不说话了,但眼神闪烁,算是默认。李成钢往后靠回椅背,心里全明白了。这是一群被电视剧和道听途说的“香港梦”煽惑的愣头青,学了个皮毛,就妄想干一票“大的”,然后跑去那个他们想象中的花花世界。幼稚,危险,但在这个刚刚打开国门、各种信息纷至沓来的年头,又并不算特别稀奇。“想法挺‘远大’。”李成钢掐灭烟头,语气重新变得严肃冷硬,“可路全走错了。深圳是特区,不是法外之地!偷渡是犯罪!就你们这撬仓库的本事,还没到广州就得全折进去!”他站起身,不再废话:“名字,住址,同伙都有谁,常在哪活动。一五一十说出来,算你坦白。再硬扛着……”他指了指门外,“刚才肖副所长的脾气你也见了。你那些‘敢死队’的兄弟,恐怕没本事从这派出所里把你‘营救’出去。”最后的心理防线,往往是在看到一条看似可行的退路时崩溃的。李成钢给了个“坦白从宽”的暗示,又用同伙的“不可靠”和现实的严厉敲打了一下。小子脸上的“硬气”终于垮了,肩膀耷拉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叫胡建康,家住东煤厂胡同七号院……我们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叫‘疤脸’,大名不知道,住哪儿……也不知道,平时都在文化宫后头的废料场碰头”李成钢在胡建康对面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并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胡建康。”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缓,“东煤厂胡同七号院……是不是挨着铁路那边?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蝉叫得能掀了房顶。”胡建康猛地抬头,眼神里透出惊讶:“你……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李成钢淡淡一笑,“交道口这片,犄角旮旯的事儿,多少都得知道点。你爸是不是铁路机务段的?好像叫胡广利,对吧?前年段里技术比武,还拿过名次。挺本分一个人,怎么就养出个想当‘敢死队’的儿子?”胡建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刚才那股子“硬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被点破家庭根底,尤其是提到父亲,让他瞬间暴露在一种熟悉的、来自家庭和街坊眼光的压力下。“我爸……他不知道……”他声音低了下去。“他当然不知道。”李成钢趁热打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要是知道你小子不琢磨进厂顶班,不琢磨好好学点技术,整天跟着什么‘疤脸’想着撬仓库、偷渡香港,他能先打断你的腿,再亲自把你扭送到派出所来信不信?”这话击中了胡建康更深层的软肋。他想起父亲那双长年沾着油污、骨节粗大的手,和看他不成器时又怒又失望的眼神,脑袋垂得更低了。“你以为香港是什么?遍地黄金,弯腰就能捡?”李成钢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审视,“我告诉你,就算你们真溜过去了,没身份、没本事、语言还不通,最大的可能就是蹲在九龙城寨那种地方,给人当马仔,干最脏最危险的活,出了事死在哪条臭水沟里都没人知道!还‘大展拳脚’?电影看多了把脑子看没了!”“可……可那边电视里演得……”胡建康不甘心地嘟囔,但底气已经不足。“电视?电视剧你也当真?”李成钢哼了一声,“那《加里森敢死队》还是美国人拍的呢,你怎么不学着去炸纳粹碉堡?净学些偷鸡摸狗、异想天开的皮毛!真正的胆识和本事,是往正道上使的。深圳特区是国家划出来搞建设的窗口,需要的是有技术、肯吃苦的建设者,不是你们这种想走歪门邪道发横财的糊涂蛋!”他见胡建康眼神涣散,心理防线已近崩溃,便给出了最后的选择:“现在摆在你面前就两条路。第一条,老老实实把你们这个所谓的‘猛龙敢死队’怎么起的头,都有谁,计划怎么干,踩了点没有,准备什么工具,一五一十全交代清楚。看在你还年轻,没造成实际后果,又是初犯,处理的时候我们可以酌情考虑,也给你爸留点脸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有分量:“第二条路,继续硬扛。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抓不到‘疤脸’他们?煤市街供销社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文化宫废料场这会儿估计也有人去了。等我们把你的同伙一个一个拎进来,那时候你再想说,可就算不上坦白了。数罪并罚,少管所蹲几年都是轻的,档案上留下这么一笔,你这一辈子,包括你家里人,都别想抬着头做人了。自己掂量清楚。”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胡建康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终于,他肩膀彻底塌了下去,带着哭腔:“我说……我都说……民警叔叔,我错了……千万别告诉我爸……”李成钢示意一边的刘峰开始记录。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始忙碌的同事们,心里想的却是昨晚锁进柜里的那几版猴票,和眼前这个做着荒唐“香港梦”的年轻人。,!刘峰摊开笔录纸,拧开钢笔帽,开始按照程序讯问并记录。李成钢示意肖副所长一起听着,自己偶尔插话追问关键细节。胡建康这回算是倒豆子了:“我们……我们一共五个人。我,胡建康,十九,没工作。领头的叫‘疤脸’,其实他脸上没疤,就是左边眉骨有道小时候摔的印子,大名真不知道,都叫他‘龙哥’或者‘疤脸’,年纪最大,大概二十二三,好像以前在昌平哪个厂子干过临时工,后来不干了,具体住哪他不说,挺神秘的……”“还有一个叫‘瘦猴’,大名叫侯卫东,特别瘦,跑得快,家住北新桥三条。‘胖墩’,叫王海,肉联厂子弟,有点胖,力气大。还有一个是‘眼镜’,叫陈鑫,戴个破眼镜,好像高中没读完,家里是小学老师,他点子多,看仓库的主意最开始是他提的……”“‘敢死队’的名字……是看电视剧后瞎起的。凑在一起快半年了,开始在文化宫台球厅玩,后来台球厅要钱,就去后头的废料场瞎混。平时也就是瞎逛,偷过几次工厂的废铁卖钱,不多……这次是‘眼镜’说供销社仓库‘有货’,而且他听人说过期或者包装破损的货有时处理不严,好下手。我们盯了煤市街那个仓库快俩礼拜了,后窗户有一扇钉子锈了,玻璃还是破的,用纸板塞着……狗,‘眼镜’不知道从哪弄的什么药,说掺在肉包子里扔进去就行……”“工具……准备了螺丝刀、钳子,还有两个麻袋……‘疤脸’说今晚,不对,是昨晚就打算动手的,后来他说再看看,改成了明晚……说弄到钱和票,就想法去广州,再……再想办法‘过去’……”“我们真没想害人……就是想弄点钱,去深圳,听说那边随便干点啥都挣钱……电视里香港楼那么高……”刘峰笔下刷刷地记着,不时让胡建康确认细节、按手印。肖副所长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既有对这群小青年法盲兼幼稚的恼怒,也有后怕——要不是吴鹏机警,这事说不定就让他们成了。笔录做完,李成钢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补充问道:“‘疤脸’平时除了废料场,还可能去哪?有没有相好的?或者常下什么馆子、逛什么地方?”胡建康想了想:“他……他好像有时去地坛那边滑旱冰,还:()四合院之小片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