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晨。
建康,太极殿西堂。
淮北战事胶著,毛安之兵败身死,朝野震怖,流言四起,天子下詔,召重臣集议。
辰时初刻,西堂內已聚满了当朝衣冠。
紫綬金章,玉带貂蝉,满室煌煌,天子司马曜尚未升座,臣工们依照班序肃立,低声交谈。
堂外,谢安与三弟谢石、侄谢琰一同走来。
谢安依旧是一身素净朝服,步履从容,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些。
“安石公!”
一声温和的招呼传来,是左卫將军张玄之,他年岁与谢玄相仿,又为谢玄好友,此刻眉宇间也带著忧色,似乎像在此处刻意等,见谢安后脚步加快,低声道。
“今日之议,恐多艰难。琅琊王昨夜於邸中会客,王忱与毛氏皆在列,言谈间於淮北事颇多激切之词。”
谢安微微頷首。
“有劳祖希告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且听圣裁,荆州之行可还顺利!”
“顺利,桓车骑。。。。。。”
话未说完,谢安便打断了张玄之。
此时身后秘书监王珣(王导之孙,王羲之之侄)正与身旁的吴国內史袁质(陈郡袁氏,文宗)、国子祭酒荀猗(潁川荀氏后裔)低声交谈。
此三家皆属清望高门,立场相对超然,但態度举足轻重,谢安故做等待之態。
“袁內史,荀国子,今日之局,二位如何看待?”
而此时,殿外一旁內侍悠长的唱喏声响了起来。
“琅琊王,到!”
谢安等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著赤罗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的年轻人在数名官员簇拥下,正拾阶而上。
此人正是天子胞弟琅琊王司马道子。
他年方弱冠,面容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但行走间已努力模仿著王者威仪,只是那过於刻意放缓的步履,仍透出几分少年人的紧绷。
其身后紧紧跟隨著中书侍郎王国宝(谢安之婿,太原王氏)、给事黄门侍郎王忱(王坦之之子,太原王氏)等人,几人皆是垂首敛目,姿態恭谨。
行至殿门前,司马道子看见了谢安与王珣。
他脚步顿了一下,旋即脸上堆起合乎礼制的浅笑,主动向前半步,拱手为礼,语气也拿捏得颇为客气。
“安石公,王东亭。二位早。”
他虽贵为亲王,权势渐长,但面对谢安这等资歷、声望皆重的元老宰辅,又是士林领袖,深知表面功夫丝毫怠慢不得,態度甚至带著对长辈的恭敬,让人挑不出错处。
“殿下。”
谢安与王珣亦是面色平和,从容还礼,气度沉凝。
司马道子似乎无意多谈,保持著他认为得体的矜持,略一頷首,便转身率先步入殿內。
紧隨其后的王国宝,经过谢安身边时,头颅垂得更低,眼神闪烁不定,脚下的步子都乱了,他没敢抬头与岳父对视,只含糊地匆匆一揖,几乎是小步快走地跟了进去。
谢安望著女婿略显狼狈的背影,只能嘆气。
恰在此时,另一声內侍的通传响了起来。
“譙王——到!”
谢安与王珣闻声望去,年约五旬身著紫色诸侯王朝服的司马恬出现在殿前。
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此类涉及具体军政、尤其是可能剑拔弩张的朝议,今日现身,著实令人意外。
譙王行至近前,未待谢安等人开口,便已露出温和笑意,率先招呼道。
“安石,元琳,许久未见,朝露风寒,二位倒是来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