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吴郡的船!十倍价钱!”
整座城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那层裹了数十年的锦绣厚缎,终於在真实的鼓声中滑落,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尸身,和一群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心跳的活人。
五通鼓声过,萧珩將鼓槌重重掷在甲板上,双臂的肌肉还在突突跳动。
他撑著鼓架喘气,汗珠顺著眉骨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抬眼望向对岸,那座刚刚被他用鼓声强行唤醒的建康城,此刻正上演著一幕荒诞至极的戏码。
禁军战船调转了个曖昧的角度,像是隨时准备顺流逃往下游。
更远处,秦淮河码头的喧囂声隱约飘过江面,混著女眷哭喊和僕役叱骂。
几艘装饰华贵的楼船正笨拙地试图挤进航道,桅杆上掛著各家徽记的锦缎在晨光里可笑地飘扬。
“一群砸碎!”
萧珩嗤笑出声,他接过陈大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江水混著汗水的咸涩滚入喉咙,目光重新投向江滩。
秦军骑兵的中央,俱难独自立马横刀,身披破损的黑色重甲,甲冑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跡,脸上带著几道伤口,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著对岸的建康方向。
隨后俱难转头看向萧珩,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匯。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洪亮,穿透江风,传到萧珩的耳中。
“北府水师萧珩!”
萧珩朗声回应。
“俱將军,你已无路可退,何不下马受降?再做抵抗,只会徒增伤亡!”
“投降?”
俱难大笑起来,笑声先是低沉,继而变得狂放,最后却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扶著战马的韁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眼中却满是不屑与决绝。
“我俱难纵横沙场二十年,靠的是斩將夺旗,从来不知降字怎么写!萧珩,我听过你的名字,淮阴是你夺的,彭超也是你杀的吧?”
萧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將军何出此言?即便他真的死了,也未必与我有关。”
“不必遮掩。”
俱难嗤笑一声,语气中尽嘲讽。
“那蠢货心胸狭隘,好大喜功,死了也好,省得碍事。倒是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与手段,实属难得,看看这建康城,我俱难未到就已如此,若不是这大江。。。。。。不如投我大秦,天王求才若渴,必不吝封侯之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將军说笑了。”
萧珩摇了摇头,忠君爱国这种屁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扯开话题。
“如今你已陷入绝境,眼前是长江天堑,无船可渡,无险可守,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放下兵器,我可保你麾下將士性命,让他们回归故里,与家人团聚。”
俱难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望向对岸的建康方向。
对岸的城廓愈发清晰,隱约能看到城头的旗帜与往来的人影。
他缓缓下马,连续一昼夜的奔袭,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脚步都有些踉蹌,可他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到江边,蹲下身,伸出双手,掬起一捧浑浊的江水。
江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看著手中的江水,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悲壮与不甘。
他身后的秦军骑兵们沉默地看著他,有人眼中满是茫然,有人带著几分恐惧,也有人眼眶发红,显然是被俱难的情绪感染。
“看到了吗?”
俱难站起身,指著对岸的建康城,声音沙哑却穿透江风,传到每一名秦军骑兵的耳中。
“那就是建康!是江南最繁华的城池!我们,是百年来,第一支站在这江边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