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凭证?即便有约,为何不先报备州县,反而隱匿行跡?”
“明府容稟。”
“萧府君军务繁忙,淮阴战后更是勤於王事,想必是未及周全。然我北方士民南渡,归心朝廷,乃是自永嘉以来便有的成例。朝廷为安顿我辈,特设侨州郡县,免赋役以招来,此乃彰显圣朝德化凝聚天下人心之国策。崔某不才,亦知此理。故而我等虽暂居於此,心中所想,唯有早日得沐王化,岂敢有丝毫作奸犯科之念?今夜明府前来,虽是误会,却也正好可为我等近百口人做个见证,我等皆为仰慕江左衣冠自愿南迁之良善士民,绝非不明来歷的匪类流寇。”
他这番话让徐祚之脸色微变,他发现自己陷入了被动。对方抬出了萧珩,更祭出了朝廷“侨寄安置”的大旗。自己若再强行以“稽查奸细”的名目深入追究,搜不出铁证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他盯著周老四平静的脸,试图找出破绽,但对方的目光坦荡得让他心烦。
良久,徐祚之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依旧严厉。
“纵然如你所言,身为地方守令,本官亦有查验辖地人口、防患未然之责!张队正!”
“在!”
“带人进去,仔细查看!重点是人数、籍贯、所携之物,是否有违禁兵械!至於尔等!”
他目光重新看向周老四。
“在未得郡府或朝廷明確安置文书之前,不得擅自离开此地,更不得与閒杂人等往来!若有违逆,本官定严惩不贷!”
周老四心中瞭然,再次躬身,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
“明府处事公允,崔某感佩。我等定当谨守规矩,静候朝廷安排。”
他侧身让开道路,沉默地注视著冲入庄园的兵丁。
搜查的结果,自然只能是一切如常,除了简陋的生活用具和必要的防身器物,便是些代表他们士族身份的书籍、衣物。
见搜查没有结果,徐祚之再次开口。
“你口称受东海太守接应,南附朝廷,此心或可嘉许。然,国有国法,邦有邦规。凡北来士民,无论由何人引荐,皆需有郡府以上出具的勘验文书、安置手令,方可於辖地內正式居留。尔等停留我上虞地界已非一日,却並无任何官方凭据,此乃事实。”
他观察著崔烈的反应,继续道:
“萧府君或有军务在身,未及办理,此非尔等之过,却亦非长久之计,更易滋生误解,扰乱地方。为稳妥计,也为尔等早日得朝廷明令安置,你且隨本官回县署,详述南来情由、族人名册,以备本官呈文上报郡府!”
周老四听罢,脸上並无惊怒,配合地点了点头。
“明府思虑周详,处置合规合矩。崔某客居於此,自当遵从地方父母官的安排。只是庄內族人初来乍到,人心惶惶,还请明府允他们留在此地,勿再加惊扰。”
“这是自然。”
徐祚之当即应允,並立刻下令。
“张队正,带你的人留守庄园外围,没有本官手令,庄內之人不得隨意出入,庄外閒杂人等亦不得靠近。一切待本官稟明郡府后,再做定夺!”
“得令!”
周老四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转身,对门內面露忧色的族人们微微頷首,示意他们安心。然后,他整了整衣袍,从容地走向徐祚之的马前。
“明府,请。”
徐祚之看著他这副全然在掌控中的模样,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却又无可奈何。
他调转马头,挥了挥手,两名县兵上前陪同著崔烈,跟在了马队之后朝著上虞城的方向赶去。
而在此刻远处的山林小径上,邓景扶著树干,忍痛回望,然后毅然转身,彻底融入了前往京口方向的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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