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与灼热的剧痛中,挣扎着浮上水面的。起初只有感觉——后背和肋下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烫,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那痛楚深入骨髓,弥漫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带着麻木的刺痛。喉咙干得像是被沙砾磨过,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耳边嗡嗡作响,时而遥远时而贴近,混杂着模糊的人声、器械的轻响、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规律声音。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仿佛被那无边的痛楚抽干了。我是谁?我在哪?混沌的思绪如同沉在泥沼底的碎片,缓慢地翻滚、碰撞。一些凌乱的画面闪现:挥舞的黑色利刃、喷溅的鲜血、林枫惊怒的脸、自己向前扑出的身体、还有……背后那撕裂一切的冰冷与灼热……对了,刺客……黑衣服的刺客……毒……头儿!一个激灵,破碎的意识因为这强烈的念头而凝聚了一丝。他想喊,想睁开眼睛,想确认那个人的安危。但干裂的嘴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皮沉重如铁。“水……”一个沙哑得连自己都几乎认不出的字眼,终于挤出了喉咙。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和更强烈的干渴。似乎有清凉的液体碰到了嘴唇。他本能地想要汲取更多,吞咽的动作却引发了胸腔和后背更剧烈的抽搐,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的布料。“慢点……慢点喝……”一个轻柔的、带着陌生口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有些焦急,有些小心翼翼。然后是温热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液体,被极其缓慢、耐心地一勺勺喂进嘴里。每咽下一口,都像是一场战斗。痛楚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容忽视,逼迫着他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收拢。我是石猛……荒石堡的石猛……头儿手下最能打的石猛……我不能……不能这么躺着……终于,他积攒起了一丝微弱的力量,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人拖回黑暗深渊的疲惫和疼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晕首先涌入,刺激得他又立刻闭上了眼。适应了片刻,再次尝试。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帐篷顶部粗糙的布料纹理,还有几缕从缝隙透进来的、苍白的天光。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的来源。一张脸映入眼帘,有些模糊,正凑得很近,带着关切和紧张。是个年轻的女子,皮肤是健康的浅褐色,眼睛很大,瞳仁是清澈的淡绿色,像林间新发的嫩叶。她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裳,样式和破晓的人不太一样,头上戴着用新鲜藤蔓和不知名小花编成的发环。不是认识的人。石猛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疑惑和不安取代。头儿呢?其他人呢?我在哪?城墙……城墙怎么样了?他想开口问,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也因为试图用力而传来更尖锐的痛楚。“别动!你伤得很重,不能乱动!”那女子急忙按住他完好的左肩,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昏迷了好多天了,刚刚才退烧……需要休息,需要静养。”昏迷?好多天?石猛的心沉了一下。那城墙……那些黑衣服的杂种……焦急的情绪催动着他,他再次试图挣扎起身,至少把头抬起来一点。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说了别动!”女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严厉,但按在他肩头的手却出奇地稳定和温柔,“你肋下的骨头断了三根,后背的伤口差点就伤到心脉了,还有那毒……虽然被压制住了,但随时可能反复。你想死吗?”死?这个字眼让石猛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当然不想死。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架没打,还没亲眼看到城墙建好,还没跟着头儿把那些长虫的巢穴一个个掀翻……他不再强行挣扎,但眼神依旧固执地盯着女子,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头……儿……林……枫……”女子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松了口气,轻声说:“林尊主没事,他很好,正在外面处理事情。是他把你送来的,也是他吩咐我一定要把你救活。”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昏迷的时候,他来看过你好几次。”听到林枫没事,石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他重新瘫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点。头儿没事……就好。放松下来,更多的感觉开始回归。除了无处不在的疼痛,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难以言喻的虚弱感。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习惯,甚至有些恐慌。他是石猛,是荒石堡力气最大、最能扛打的汉子,是冲锋在前从不后退的石猛。可现在,他连动动手指都费力,连说句话都喘得厉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怎么了?”他嘶哑地问,声音依旧难听。女子一边用沾湿的软布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一边低声解释:“你中了很厉害的毒,龙涎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毒性猛烈,侵蚀经络和脏腑。潮汐神殿的沐殿主用秘法护住了你的心脉,拔除了大部分毒素,但余毒和伤势太重,你的身体……受损很严重。”她说得很委婉,但石猛听懂了言外之意。他看着女子淡绿色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我……废了?”他直接问,声音干涩。女子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她抿了抿唇,避开了他直直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擦拭他颈侧的汗,声音更轻了:“不能这么说……沐殿主说了,只要好好调养,配合她的潮汐之力和我们木灵族的生机术,慢慢清除余毒,温养经络,恢复行动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只是以后可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进行太过剧烈的……战斗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战斗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沉重地割在石猛心上。比背后的伤口更疼,比毒发时的灼烧更让他难以忍受。他沉默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那粗糙的布料纹理在他眼中逐渐扭曲、变形。不再能战斗?那他还是石猛吗?那个扛着巨斧,站在头儿身边,把所有敢冲上来的敌人都砸碎的石猛?那个荒石堡的先锋,破晓的利刃?愤怒、不甘、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在他虚弱的身体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想怒吼,想砸东西,想质问为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带动伤口一阵阵抽痛。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有些无措。她放下软布,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先……先把药喝了吧。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药汁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石猛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女子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的轻响。过了许久,久到女子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石猛才重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了彪悍和生气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死寂。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女子松了口气,小心地将药勺喂进他嘴里。药很苦,带着草木的腥气和一种奇异的清凉感。石猛机械地吞咽着,一勺,又一勺。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破败的躯壳在执行喝药的本能。一碗药见底,女子用软布替他擦了擦嘴角。看着他这副样子,她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你……你别太难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林尊主、还有好多人,都很担心你。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人在守着。”石猛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她,嘶哑地问:“你……是谁?”“我叫青叶,”女子轻声回答,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是木灵族的药师。是林尊主拜托我们族长,让我来专门照顾你的。”木灵族……青叶……石猛在混沌的记忆里搜索着。对了,南山脉……那些住在森林里,能和树木说话的人……援军……头儿好像提起过。原来是她一直在照顾自己。他看着青叶清秀但难掩疲惫的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捣药、辨识草药而带着薄茧却依旧灵巧的手。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别扭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石猛活了二十多年,受伤无数,从来都是自己咬牙硬扛,或者兄弟随便包扎一下,何曾这样被一个陌生女子,如此细致、如此……温柔地照料过?“谢谢。”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又别开了视线,耳根有些不易察觉地发热。青叶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只是摇摇头:“不用谢我。救你的是沐殿主,我只是做些辅助的护理。”她收拾好药碗,站起身,“你刚醒,元气大伤,需要多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喊我。”她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猛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着,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痛苦搏斗。青叶轻轻叹了口气,掀开帐帘出去了。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石猛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伤口处持续传来的、磨人的痛楚。不能像以前那样战斗了……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试着动了动右臂——还好,虽然无力,但似乎没废。他又试图集中精神,调动体内那曾经奔涌如江河的罡气——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从小腹丹田处传来,原本雄厚凝实的罡气,此刻变得如同破败风箱里漏出的气息,微弱而散乱,根本无法凝聚。真的……废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他想起自己挥舞巨斧时的酣畅淋漓,想起冲锋陷阵时兄弟们跟在身后的吼声,想起头儿说“石猛,左边交给你了”时的信任……这些,难道都再也没有了吗?以后,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看着别人去战斗,去流血,去守护这座刚刚建起一点样子的城?,!不!他不甘心!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一挣,试图坐起来。“呃——!”剧痛如同爆开的雷电,瞬间席卷了全身。后背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绷带。肋下的断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转。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床上,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石猛大哥!”帐帘被猛地掀开,青叶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石臼。看到石猛惨白的脸色、额头上瞬间涌出的冷汗,以及后背绷带上迅速洇开的鲜红,她脸色一变,急忙放下东西扑到床边。“你别乱动!伤口裂开了!”她又是焦急又是生气,手忙脚乱地去查看他背后的情况。石猛急促地喘着气,剧痛让他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失败的尝试和身体诚实的反馈,像两记狠狠的耳光,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那点不甘,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青叶小心地解开他被血浸湿的绷带,看到下面翻卷的、有些发黑的狰狞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边缘的皮肉因为毒性和反复撕裂而呈现出不健康的颜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取来干净的水、药膏和新的绷带。“你忍着点,我重新给你上药包扎。”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冰凉的清水冲洗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稍稍缓解了灼热感。然后是一种清凉中带着刺痛麻痒感的药膏被小心地涂抹上去。青叶的手指很稳,也很轻,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但伤口实在太深,每一次触碰都让石猛肌肉紧绷,冷汗涔涔。“为……为什么……”他忍受着疼痛,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救我……这样的……废物……”青叶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石猛因为疼痛和绝望而扭曲的侧脸,看着他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你不是废物。”她轻声但坚定地说,继续手上的动作,“林尊主把你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都快没了。但他对我们族长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救活你。他说,石猛是他的兄弟,是这座城里不可或缺的人。”“不可或缺……”石猛惨笑一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一阵抽搐,“一个……不能打架的……石猛?呵……”“一座城,不是只靠打架就能建起来的,也不是只靠打架就能守住的。”青叶的声音很平静,像林间潺潺的溪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虽然刚来不久,但也看到了。岩山堡主在带人垒墙,苏军师在画那些我看不懂但很厉害的图,沐殿主在救治伤患,荆先生在训练探子,还有很多很多人,在种地,在打铁,在照顾伤员和孩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城出力。”她仔细地将新的绷带一层层缠好,打上结,动作轻柔却扎实。“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人在帐篷外守着,轮流守着。林尊主来过,苏军师来过,岩山堡主也来过,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战士。他们都说,石猛兄弟是为了保护尊主才受的伤,是条真汉子,一定要撑过来。”青叶收拾着换下来的带血绷带,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废物了。你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石猛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依旧盯着帐篷顶。但胸膛的起伏,似乎平缓了一些。那些话,像细小的溪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活着……很重要吗?对头儿,对岩山,对那些兄弟们……很重要吗?可他以后,还能做什么?扛不动斧头,聚不起罡气,难道真的就只能躺着,被人照顾,当一个……累赘?“你的伤,主要是毒和经脉受损。”青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清洗着双手,一边说,“我们木灵族擅长生机之术,配合沐殿主的潮汐之力,慢慢温养,清除余毒,经脉未必不能恢复一些。就算……就算真的无法恢复到从前,难道除了冲锋陷阵,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她转过身,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清澈而认真:“你会用斧头,就一定懂得发力技巧,懂得看破绽。你可以把这些教给年轻的战士。你受过重伤,知道受伤有多痛苦,也知道怎么包扎处理最有效,你可以帮着照顾其他伤员。你见过生死,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求生,你可以告诉那些新来的、害怕的人,该怎么鼓起勇气……”青叶列举着,声音不高,却一句句敲在石猛心上。“这座城需要战士,也需要教战士的人,需要治伤的人,需要稳住人心的人。”她最后说,“石猛大哥,你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站在林尊主身边,继续保护这座城,不是吗?”,!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石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换一种方式……他从未想过这个。从他记事起,学会走路,学会挥拳,学会拿起比自己还高的斧头,他的人生就和“战斗”、“冲锋”、“守护在最前面”紧紧绑在一起。不能战斗的石猛,还是石猛吗?这个疑问依旧盘旋不去。但青叶的话,像在他眼前漆黑一片的墙壁上,凿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他依旧迷茫,依旧不甘,依旧被疼痛和虚弱折磨着。但心底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疼。”半晌,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种笨拙的服软。青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浅浅的笑意。她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从一直温着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褐色的汤药。“这个药能镇痛安神,喝了会好受些。”她把药碗端过来,“不过有点苦,你忍着点。”石猛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青叶小心地喂他喝下。这次的药确实更苦,还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但喝下去没多久,伤口的剧痛真的开始慢慢缓解,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涌上来,眼皮又开始打架。在意识再次陷入昏沉之前,他模糊地看到青叶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到帐篷角落,那里铺着一张小毯子。她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怀里抱着那个捣药的石臼,却没有捣药,只是安静地守着。她……一直这样守着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汹涌的睡意吞没。石猛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梦里不再只有黑暗和剧痛,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接下来的几天,石猛就在这种昏睡、清醒、喝药、换药、在剧痛和虚弱中煎熬、偶尔被青叶用平静却有力的话语“敲打”几下中度过。他的伤势太重,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候还是被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拖入昏睡。但每次醒来,他都能看到青叶在帐篷里忙碌的身影。有时是在小心翼翼地调配药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木的清香和苦涩;有时是在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避开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片翠绿的叶子,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她的话不多,除了必要的嘱咐和询问,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帐篷里弥漫的药草香气一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石猛开始慢慢适应这种被照顾的状态,尽管依旧别扭。他习惯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顶,然后是青叶凑过来的脸和递到嘴边的水或药。习惯了疼痛袭来时,她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及时的处理。甚至……习惯了在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烦躁时,听到她用那种平静的、仿佛能安抚一切的声音说“忍着点,很快就好了”。他依旧会盯着自己软弱无力的双手发呆,依旧会在深夜被“不能再战斗”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但每次,青叶总会及时点亮油灯,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或者递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他没有再尝试强行起身。那次的教训太深刻,几乎让他再次濒临崩溃。他开始学着接受自己的无力,学着在清醒的短暂时刻,用眼睛去观察这个帐篷,去听外面的声音——夯土的号子声,石料撞击声,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这座城,还在顽强地生长着,即使他躺在这里。林枫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风尘仆仆,身上带着尘土、汗水,有时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但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拍拍石猛没受伤的肩膀,说些“好好养着,别瞎想”、“城墙又高了一截”、“等你好了,给你打柄新斧头,更沉的那种”之类的话。石猛能从林枫眼底看到深深的疲惫和隐藏的焦虑,他知道外面肯定不轻松,黑鳞卫的袭击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落下。头儿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这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岩山也来过一次,这个粗豪的汉子进了帐篷,看着石猛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立刻就红了。他瓮声瓮气地骂了几句“狗日的黑皮杂种”,然后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城墙的进度,说哪些小子干活卖力,哪些偷奸耍滑被他揍了,说伙房新来的厨子烤肉手艺不错,等石猛好了请他吃个够。临走前,他往石猛枕头底下塞了个东西——是半块烤得焦黄的、硬邦邦的肉干。“省着点吃,老子都没舍得吃完。”他说完,扭头就走了,背影有些仓促。石猛摸出那半块肉干,很硬,很咸,是荒石堡特有的口味。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苏月如在身体稍微好转后,也来看过他一次。她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和脸色,又问了青叶一些用药的细节,最后对石猛说:“阵法就快好了,等你好了,来阵眼看看,缺个镇守玄武位的人。”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什么轻松的活计。但石猛知道,那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他还有用。,!日子就这样缓慢地流淌着,像伤口里渗出的血,一点点带走虚弱,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直到那一天,石猛感觉自己精神好了一些,胸口也没那么闷痛了。青叶照例在午后给他换药。解开旧的绷带,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边缘已经开始有淡粉色的新肉生长,颜色也不再那么晦暗。青叶仔细清洗着,动作依旧很轻。“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她低声说,带着一点欣慰,“沐殿主说,你底子好,求生意志也强。再过段时间,或许可以试着慢慢坐起来。”石猛“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叶的脸上。她正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侧脸的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缕碎发从她编好的发辫中滑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在透过帐篷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真年轻。石猛模糊地想。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吧?却要整天对着自己这个满身伤疤、脾气暴躁的糙汉子,处理这些血污和脓液……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猛地移开视线,却又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继续盯着帐篷顶。青叶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清洗完伤口,开始涂抹一种新的药膏。这药膏颜色碧绿,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抹在伤口上有种清凉舒爽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持续不断的隐痛和麻痒。“这是什么药?”石猛忍不住问,试图打破帐篷里有些奇怪的安静。“是用我们木灵族秘法调制的‘生机膏’,主要是我在附近林子里采的‘月光草’和‘凝血藤’,加上一点点族里带来的‘生命之泉’稀释后的泉水。”青叶一边仔细涂抹,一边轻声解释,“月光草能促进血肉生长,凝血藤可以巩固新生血管,生命泉水则能净化残留的毒素,激发你身体本身的生机。”她的手指带着药膏,轻轻拂过伤口边缘新生的、娇嫩的皮肉。那触感细腻、微凉,和她之前处理伤口时稳定有力的感觉不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石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颤栗感,从被触碰的皮肤处传来,迅速蔓延开。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心跳也不知为何快了几分。这不对劲。他石猛从小到大,受伤流血是家常便饭,兄弟之间互相包扎也是粗手粗脚,何曾有过这种……这种被如此轻柔对待的时刻?尤其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他更加不敢看青叶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青叶全神贯注地在伤口上涂抹着药膏,力求每一处都覆盖均匀。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石猛完好的皮肤,那皮肤因为长期练武和风吹日晒而粗糙黝黑,与她手指的细腻白皙形成鲜明对比。终于,药膏涂好了。青叶拿过新的、干净的绷带,开始一层层缠绕。这个过程需要将石猛的上身稍稍扶起,以便绷带能平整地绕过胸背。“石猛大哥,你……稍微侧一点身,我帮你缠绷带。”青叶说着,伸手轻轻扶住他完好的左肩和右臂,试图帮他侧身。她的手刚碰到石猛的手臂,石猛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我……我自己来!”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说着就想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去抓绷带。“别动!”青叶轻喝一声,手上用力,稳住了他乱动的身体,“伤口刚涂了药,不能乱动!而且你自己怎么缠背后?”石猛僵住了。少女的手臂纤细,力气却不算小,稳稳地扶着他。两人此刻靠得很近,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草木和阳光的清甜气息,混合着药膏的清香,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子。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石猛,荒石堡的汉子,刀砍斧劈都不皱一下眉头,现在居然因为一个姑娘的靠近而脸红心跳,手足无措?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青叶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异常滚烫的皮肤温度。她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躲闪的、布满血丝却写满了窘迫的眼睛。少女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抿了抿唇,手上动作不停,开始麻利地缠绕绷带。“你……你别乱动,很快就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只剩下绷带绕过身体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石猛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睛死死盯着帐篷另一角的阴影,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宝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绷带绕过胸膛,青叶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胸前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跳如擂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青叶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很快就将绷带缠好,打上了一个结实又不会太紧的结。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向后稍稍退开一步,轻轻吁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好……好了。”她小声说,目光垂落,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不敢再看石猛。石猛也如蒙大赦,立刻重新躺平,拉过薄被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表情依旧紧绷着,眼神飘忽。两人都没再说话。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沉默在帐篷里弥漫。过了好一会儿,石猛才用干咳打破了沉默,没话找话地问:“那啥……外面……城墙修得咋样了?”青叶也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答道:“很快,我听路过的人说,最外面一层的城墙快要合拢了。岩山堡主天天守在工地上,吼得可大声了。”“哦……那就好。”石猛嘟囔了一句,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青叶收拾好东西,端起水盆和换下的旧绷带,走到帐篷口,犹豫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再送药来。”“嗯。”石猛闷闷地应了一声。青叶掀开帐帘出去了。阳光短暂地涌进来,又随着帐帘落下而被隔绝。石猛独自躺在帐篷里,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去,但心跳还是有些快。他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黑鳞卫的刀,一会儿是头儿凝重的脸,一会儿又是青叶那双淡绿色的、清澈的眼睛,和她手指微凉的触感……他烦躁地低吼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狠狠捶了一下床板。“他娘的……真没出息!”他骂的是自己。为了这点屁事就心神不宁,还是不是个爷们?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觉,悄悄地探出了头。那感觉,不同于兄弟之间的义气,不同于对头儿的敬服,也不同于战斗时的热血沸腾……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慌乱,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甩甩头,想把那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帐篷角落,那里铺着青叶的那张小毯子,毯子上还放着她的捣药石臼和几株新鲜的、不知名的药草。帐篷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的草木香气。石猛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缓缓闭上了眼睛。伤口处,新涂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气息,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正悄悄在这个糙汉的心里,破土萌芽。它混合着伤痛带来的脆弱,对未来茫然的恐惧,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以及……那一点点刚刚萌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细微的暖意和牵绊。曙光城的城墙在一寸寸增高。而躺在病床上的石猛,他那被剧毒和重伤几乎摧毁的世界,也在以另一种缓慢而坚韧的方式,开始重新构建。:()戮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