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萧凛抹了把嘴角,背靠着老鬼喘气。刚才那一下,金纹老妪的冰刺擦着他肋骨过去,现在那块皮肉火辣辣地疼,估计紫了。“他娘的……”老鬼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手里扣着最后三枚透骨钉,“这三个老妖怪,属王八的?这么经打?”林昭没说话。她的晶化手臂抬着,指尖对着东北方那座雪峰——白得晃眼,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像一块被随意扔在那儿的、巨大的冰糖。可就是这么座不起眼的雪峰,她感觉到的东西,让半边身子都在发麻。不是冷,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嗡鸣,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那里。”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门’的波动,但——”话没说完。“嗷——!”不是风,不是狼,是那种用指甲刮铁皮的声音,被放大了几百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墨棋手里的仪器“啪”一声掉在雪地里,屏幕瞬间黑了。峡谷两侧的积雪开始簌簌往下落。接着,是震动。一下,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七团阴影从雪堆里拱出来的时候,老鬼骂了句什么,声音被淹没在冰层碎裂的巨响里。那是……石像?不,更像是被冻在冰里的巨人,身上挂满了冰溜子,还有那种熟悉的、让人喉头发紧的暗红色晶簇,像烂肉上长出的疮。它们站起来,两丈多高,冰屑哗啦啦往下掉。眼睛的位置,亮起幽绿的光,齐刷刷转过来。“退后!”萧凛一把将林昭往后扯,自己挡在了最前面。晚了。最前面那尊石像,抬起覆盖着厚冰的脚,一脚踏下。“轰——!”雪浪混着碎石炸开,地面裂开一道缝。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夜不收”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气浪掀飞出去,一个撞在岩壁上,软软滑下来;另一个落在远处的雪堆里,不动了。“结阵!”天机阁那个姓陈的执事脸色惨白,还是吼了出来。十几个天机阁弟子手忙脚乱地摸出符箓,试图布下防御阵法。可符文刚亮起,第二尊石像已经抡起胳膊——那根本就是一根裹着冰的石柱,带着风声砸下来。“散开!”阵型瞬间被冲垮。石柱砸进人堆旁边,积雪混着暗红色的泥土溅起老高,有个弟子躲闪不及,被擦到小腿,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吓人。他惨叫一声滚倒在地,立刻被同伴拖走。“打不动!”一个“夜不收”的弯刀砍在石像腿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石像甚至没低头看他,另一条腿抬起,像踩蚂蚁一样踩下去。那人狼狈翻滚,堪堪躲过,脸埋在雪里,呼出的白气里带着抖。林昭被萧凛护在身后,手指掐进了掌心。不,不能硬拼。她闭上眼睛——尽管知道没用,还是试图用晶化手臂去“碰触”那些石像。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又痛苦:冰冷,僵硬,但最深处,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颤动的光点,被困在暗红色的污浊里,像被淤泥裹住的萤火虫。它们在哭。“它们……不是石头。”林昭猛地睁眼,声音发颤,“里面有东西……活的,被困住了!”“管它活的死的!”老鬼躲过一道扫来的石臂,就地一滚,甩手三枚透骨钉射向石像胸口那团幽绿的光。叮叮叮三声脆响,钉子被弹飞,那光连闪都没闪一下。“这玩意儿的罩门在哪儿?!”金纹老妪的笑声从远处飘来,像破风箱漏气:“慢慢玩吧,小家伙们。这些‘魂儡’,可是用你们先祖的魂魄炼的,结实着呢。”先祖的……魂魄?林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向那些石像幽绿的眼睛,那光点……是灵魂?被污染、被扭曲、被塞进这石头壳子里,成了看门的傀儡?恶心感冲上喉咙。不是生理上的,是灵魂层面的反胃。萧凛又挡开一次攻击,虎口早就裂了,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是汗。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只一眼,就明白了。“阿昭,”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打斗声里,几乎听不清,“做你能做的。”能做……什么?凯和赛琳背靠背站着,手里握着的传承水晶发出微弱的蓝光,试图吟唱净化祷文。可声音刚起,就被石像沉重的脚步声和同伴的呼喊盖过去。光芒太弱了,像风中烛火。墨棋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仪器,按了几下没反应,气得他直接把后盖抠开,手指冻得通红,还在里面掏鼓。苏晚晴蹲在不远处,正给一个腹部被碎石划开的“夜不收”紧急止血,纱布按上去,瞬间就红了,她的手也在抖。混乱。绝望。那七尊石像像七座移动的小山,一步一步,把所有人往峡谷深处逼。退路,早就被三长老堵死了。林昭低头,看着自己晶化的右手。指关节那里,因为刚才的感应,又蔓延开一小片新的、细微的冰裂纹路,像瓷器要碎之前的样子。有点疼,更多的是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南疆,第一次试着用这力量安抚一片被瘴气污染的土地。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是觉得……它们疼,她想让它们不疼。现在,这些石像深处那些被困住的、哭泣的光点,也在疼。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刺得生疼。然后,她推开萧凛挡着她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丫头!”老鬼吼了一嗓子。林昭没停。她走到队伍最前面,离最近那尊石像只有十步远。石像幽绿的眼睛转过来,锁定她,石臂抬起,带着风声砸下。她没躲。盘膝,坐下。这个动作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安静。她把一直贴身带着的特制金属盒拿出来——巴掌大,冰凉。打开,三样东西躺在里面:温润的秘钥、漆黑的令牌、三角形的金属板。它们此刻安静得出奇。石像的拳头在她头顶三尺处停住了。不是它想停,是林昭抬起晶化的右手,按在了三钥之上。没有吟唱,没有咒文。她只是闭上眼睛,开始哼。调子很奇怪。开头像是苗寨夜里,阿婆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种,黏黏糊糊的,拐着弯;中间突然转成了某种……空洞的、仿佛从深海传来的韵律,那是她在“海嗣”记忆里听过的残片;最后,又变成了草原上,乌日娜曾经给她唱过的长调,悠远,带着草叶和风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成曲,不成调。可声音响起的瞬间,以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的光晕,像水面的涟漪,缓缓荡开。光晕很慢,很温柔。碰到第一尊石像的脚。石像的动作,僵住了。不是被定身,是那种……突然忘记了要干什么的停顿。胸口幽绿的光,开始剧烈闪烁,里面那点微弱的、被污染的光点,挣扎着,搏动着。接着,是第二尊,第三尊……光晕拂过所有人。萧凛觉得身上那些火辣辣的伤口,忽然没那么疼了,一股温凉的气流渗进去,像夏天把手伸进溪水里。老鬼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攥着透骨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凯和赛琳手里的水晶,嗡鸣起来,蓝光大盛。然后,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七尊石像,从脚开始,覆盖的厚冰和暗红晶簇,像被晒化的糖霜,一层层剥落。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布满古老纹路的石头本体。裂纹从胸口幽绿的光点处蔓延开,咔嚓,咔嚓……声音清脆,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叹息。最后一声巨响。石像外壳彻底崩碎,冰晶和晶簇的碎渣雪崩般落下,在雪地上堆成小山。而里面露出来的——是人。七具穿着样式古怪、早已褪色破败的衣袍的尸骸,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皮肉早已干枯,紧贴着骨骼,脸上还残留着最后时刻的痛苦神情。但在乳白色光晕的包裹下,那些痛苦的神色,一点点舒展开,变得平静。尸骸开始风化,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细的、闪着微光的尘埃,被峡谷里穿过的风一卷,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光晕消散。林昭身体晃了一下,往前栽倒。萧凛冲过去接住她,入手冰凉,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额头上全是冷汗,新蔓延开的冰裂纹路从指关节爬到了手腕,在皮肤下闪着微弱的蓝光。“送……送他们走了……”她气若游丝,眼睛还勉强睁着,看着那些尘埃消散的方向,“原来……是上古的守护者……被……困在这里……”远处,拍掌声响起。一下,两下,慢悠悠的,在突然死寂下来的峡谷里,格外刺耳。“了不得。”金纹老妪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那些金色纹路在雪光下反着诡异的光,“竟能净化‘魂儡’……可惜啊,孩子,你越是纯净,这副身子骨,就越是合适当‘容器’。”她旁边,黑袍的影踪和高大的侏儒大眼,一左一右。三个人身上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比刚才的石像更甚。林昭在萧凛怀里,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峡谷尽头。那里,是一面绝壁。高,太高了,仰头看,脖子发酸。壁面光滑得不像话,像被人用巨刀齐齐劈出来的。冰覆盖在上面,不是积雪那种松软的白,是冻了千万年、硬邦邦的、泛着青光的冰层。而在冰层深处,隐隐约约的,有纹路。天然的?不,太规整了。纵横交错的线条,在冰里蜿蜒,最终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熟悉的轮廓——门。和三钥拼合后那个虚影,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千百倍,嵌在这天地之间的冰壁上,沉默,威严,古老。林昭的晶化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颤抖着,指向那面冰壁的正中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回家。“时辰不多了。”金纹老妪的声音带着笑,却冰冷刺骨,“你是自己走过去,还是我们‘请’你过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萧凛把林昭往身后一拢,剑尖抬起,指着三长老。他没说话,但那个姿态,那个眼神,比什么话都明白。老鬼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站到萧凛身边,手里又扣上了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半截匕首。凯和赛琳举起了水晶。墨棋终于把那破仪器搞亮了,屏幕闪着红光,对准三长老。还能动的“夜不收”和天机阁弟子,咬着牙,聚拢过来。没人后退。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萧凛肩胛骨那里被血浸透又冻硬的布料,看着老鬼微微发抖却挺得笔直的腿,看着苏晚晴苍白着脸还在往怀里摸药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虚弱和迷茫,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她轻轻推开萧凛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脚步有点虚浮,但很稳。她没看三长老,径直走向那面冰壁。“阿昭!”萧凛想拉她。“别过来。”林昭头也没回,声音很平静,“带大家退开。”她在冰壁前站定,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门”形纹路。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纹路不是刻在冰表面的,是冰层内部天然形成的脉络,蕴含着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能量流动。而在纹路正中央,冰层似乎……薄一点?她伸出晶化右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沉睡的巨兽。指尖,触到了冰面。凉。不是普通的寒冷,是那种直接钻进骨头缝、往灵魂里渗的凉意。但在凉意深处,又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共鸣,从冰层深处传来,与她晶化手臂里的能量,与她怀中的三钥,轻轻应和。她不再犹豫。掌心,贴上了冰壁中央。瞬间——“嗡……”低沉的轰鸣,不是从耳朵听来的,是从脚底,从头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震动。整个峡谷都在抖,冰壁上的积雪轰隆隆往下掉。冰层内部那些纹路,一条接一条,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白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把整面冰壁映照得如同巨大的、发光的玉璧。紧接着,冰壁开始变得透明。不是融化,是像冰块遇热那样,从内部开始澄清,杂质消失,最后,整面巨大的冰壁,变成了一堵纯粹由柔和白光构成的、流动的“墙”。墙后面,雾气氤氲,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股浩瀚、古老、让人膝盖发软想要跪拜的气息,从那边弥漫过来。墟的入口,开了。“成了!”金纹老妪尖笑一声,枯瘦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影,直扑过来,目标不是林昭,而是那道入口!影踪和大眼紧随其后。“拦住他们!”萧凛暴喝,剑光如龙,截向金纹老妪。老鬼、凯、赛琳等人也同时扑上。混战再起,比刚才更激烈,更凶险。三长老的目标明确,就是冲进入口。而萧凛他们,拼命阻拦。林昭站在发光的入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萧凛正和影踪硬撼一掌,气浪炸开,他踉跄后退,嘴角又溢出血来,却死死挡在入口和她之间。老鬼被大眼的精神冲击扫到,闷哼一声,七窍流血,还在甩暗器。苏晚晴被一块飞石砸中肩膀,倒在雪地里,墨棋扑过去护着她……她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萧凛的背影——那件染血的、破了的御寒外袍,肩线那里开线了,她前天晚上还说要给他缝一下,忘了。然后,转身,抱紧怀中的三钥,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柔和的白光里。身影瞬间被吞没,消失不见。“阿昭——!!!”萧凛的嘶吼,破碎在风里。他想冲过去,影踪的利爪却鬼魅般抓向他后心。他回身格挡,就这一耽搁,入口处,白光急速收敛、收缩。“门户开了!”金纹老妪避开老鬼的纠缠,狂喜地冲向正在闭合的入口,“进去!夺取控制权!”三道身影,抢先一步,冲入那道仅存的光缝。萧凛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里面,看着光缝越来越窄,看着林昭消失的方向……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剑逼退影踪,将重伤的苏晚晴往墨棋怀里一推:“带大家撤!三百丈外!快!”“陛下!”老鬼想拉他。“这是军令!”萧凛红着眼睛吼,那眼神,老鬼很多年没见过了,像被困住的野兽,要拼命。老鬼一跺脚,扯起墨棋和昏迷的苏晚晴:“走!都走!”萧凛转身,看着那道即将彻底闭合的光缝,又回头看了看互相搀扶着、踉跄后退的同伴。他笑了笑,很淡,有点惨。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后一丝光亮,扑了进去。身影没入的刹那。光缝,合拢了。冰壁恢复了原状。青灰色的岩石,覆盖着厚厚的、普通的冰雪。那个巨大的“门”形纹路,也隐没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峡谷里一片狼藉的战场,还有远处雪地上,那几滩新鲜的血迹,证明发生过什么。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老鬼站在三百丈外的一个雪坡上,看着那面寂静的绝壁,看了很久。直到墨棋拉他:“鬼爷,苏姑姑失血太多,得赶紧找地方……”老鬼才抹了把脸,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走。”他最后看了一眼绝壁。两个没良心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可千万……得回来啊。:()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