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变法初行,触怒老世族,祖父於咸阳宫外遭魏国死士截杀,魂断荒野,那时真相尚不明,孝公伤心欲绝勃然大怒,问罪墨家门人,手提三尺剑戮尽满堂虫豸。”
“孝公思其成疾,惠文王因其剖腹剐手,商君五日白了少年头。”
余朝阳终於端起那杯冷茶,缓缓饮尽。
凉涩的茶水划过喉咙,他的声音却更加沉稳。
“至於我父文正侯的一生……始於惠文王的那句『相国可自取之,践於秦武王的那句无相国无以至今日,终於秦王稷的击鼓助威。”
“嬴氏重诺,我余氏,亦重然诺。”
他將空盏轻轻放回案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所以,赵王。”
余朝阳看著面色逐渐苍白的赵丹,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你许我国士之位,客卿之尊,言听计从之权,甚至……举国相托之心。这些很重。但比起我余氏於秦国百年生死相系的『信义,还不够重。”
“朝阳若今日因赵国危难、因君王厚赐而背秦投赵,那便是背弃了我祖父风雪中打开的那扇门,背弃了我父亲被惠文王託孤的信任,背弃了余氏列祖列宗与秦人一同耕殖、征战、立法、殉国的所有昨日。”
“一个背弃了昨日的人,”他轻轻摇头:“又如何给赵国一个可靠的明日?”
赵丹的身体晃了又晃,支撑他的那根柱子轰然倒塌。
他跌坐回席上,眼中的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所有的雄辩、所有的恳请、所有的绝望与期待。
都在那句『一个背弃了昨日的人,又如何给赵国一个可靠的明日面前,撞得粉碎!
嬴政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下来。
看著余朝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释然,有震撼,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
余朝阳並未就此结束。
他站起身,走到赵丹方才屹立的窗边,望著邯郸城稀疏的灯火。
“赵王求策,非求人。”
“朝阳虽不能留赵,却有几言,或可一听,以报答赵王近日之厚待。”
余朝阳的声音顺著秋风送出,清晰而冷静。
“其一,止纵横之辩,务耕战之本。赵国非弱於兵,而弱於粮、器。苏秦张仪之徒,纵横捭闔,不过缓颊一时。赵国北有代地胡马之利,南有漳河汾水之便,当效仿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实,而非空慕其名。精简宗室仪仗,罢黜无用馆阁之臣,所有財力尽归农、战两事,打造一支离不得城、走不得路的重甲车兵,不如训练三万可疾驰千里、弯弓射鵰的轻骑。”
“其二,破宗室之藩,举寒门之贤才。赵国世族盘根错节,良田美宅尽归封君,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乃痼疾。可设『招贤馆於邯郸、代郡,不问出身,但考其能。农事、匠作、兵械、算数,皆可为官。另,清查世族隱户匿田,以『战功赎买之策,许其以部分田產折抵赋税或换取爵位,徐徐图之,將人口、土地收归国家编户。”
“其三,联燕魏之弱,固北疆之防。”余朝阳转过身,目光如炬。
“西秦之患,在眼前;匈奴之患,在长久。秦如虎狼,暂扑他处,赵国便有喘息之机。当趁此时,与燕魏捐弃前嫌,哪怕仅止於互市通商、情报共享。同时,以骑兵之长,北击匈奴,拓河套丰饶之地为牧场粮仓,既可练强兵,又可实仓廩,更可绝后顾之忧。”
“其四,省刑狱,惜民力。”他的语气加重。
“邯郸新伤未愈,民心如惊弓之鸟。严刑峻法只会驱民生变。当明法令,省苛捐,使民知劳作可得温饱,战功可得爵禄,而非朝不保夕。民安,则国本固;本固,虽有大敌,亦可周旋。”
余朝阳说完,阁內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静,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沉重的思索。
赵丹怔怔地看著他,脸上的灰败渐渐被一种极深的疲惫和瞭然的痛苦取代。
这等旷世奇才不能为赵国所用,实乃人生之一大撼!!
他忽然明白了。
余朝阳的献策,並非是为了减轻拒绝的愧疚,更不是虚偽的示好。
这是一种……近乎於残酷的坦荡,与超越国界的风骨。
他拒绝赵丹,是基於余氏三代与秦国百年相系的私义与信诺。
这是他的根,他的骨,他身为余氏子弟不可动摇的坚守。
此谓——有所不为。
而他献策於赵,是基於一个洞察天下大势、通晓治国安邦之道的智者,对一个濒危国度及其君主最后诚恳的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