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空气像起了极细的霜。
我看了看锅,忽然把勺子舀了一小碗递给阿姨:「要不要嚐嚐看?是今天的『适量』。」
她意外地看我一眼,接过,先闻,再含一口,眉眼极轻地动了动。
「盐……少一点点会更好。不过……」她顿了顿,「葱放得准,薑味出来了。」
她把碗放下,「可以。」
可以。这个字落在桌面上,跟早上的雪差不多轻。一旁的蓝舒了口气,像被那个字轻轻落在肩上。渝看了我一眼,眼神说:做得好。
饭桌就位时,阿姨坐在第四个位置。她翻了一下手机,像在给世界回讯,才抬眼:「学校最近如何?」
这一题目,像永远会被抽中的考题。
「还可以。」渝说,「下週英听。」
「……我在补作文。」蓝声音很小,却没有破掉。
一句话轻飘飘地过去,像落在桌上却不属于任何人。蓝拿筷子的手指捏得有点紧,指节白得比雪还明显。
我舀了她一碗汤,汤面升起的热气雾了她的眼镜边,她眨了眨,像是从玻璃里把自己找回来。我低声:「你盐放得刚好。」
她看我,眼睛很亮,像汤里刚浮上来的小油花一闪就散。「谢谢。」
阿姨的视线扫过我们三个,停了停,像在衡量一个很现实的比例。她夹了口姜烧肉,点点头:「薄片切得均匀。」
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补充。
渝看向我,眼神里有很轻很轻的歉意。我用目光安抚她:没事。
吃到一半,阿姨起身去接电话。她走出餐厅时,道歉也说得刚好:「不好意思,我回个工作。」
门在她身后合上。客厅那头只听见某种跟「预算」或「时程」有关的字眼,规律地上下起伏。
汤还有热。我把锅端到小炉上保温,火声轻得像担心惊动什么。蓝低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她像被吓到的猫抬头。我笑着晃晃汤勺:「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是。」她摇头,视线落在我掌心的红痕上,忽然伸手把我的手心摊平,吹了一口气。「你的手很冷。」
她又吹了一下,像在给我贴上看不见的暖暖包。
「刚才……谢谢你。」她压低声音,「让她嚐汤。」
「对我不是。」她把汤匙放下,「被看见的感觉。」
那是她很少说出口的句子,落在榻榻米顏色的桌布上,显眼又安静。
渝用筷尾敲了敲碗,像替自己的思绪也敲了一下时间。「中午之后我要去学校,下午回来会晚一点。」
「嗯。」她点头,「你们可以先把晚餐……『预演』一次。」
她说「预演」两个字时看着我笑。像是我们跟厨房有个小小的秘密。
阿姨回来时,带进来一点外头的冷。我们自动安静。她看了看时间,对渝:「走吧,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搭车就行。」
「我顺路。」她语气没有起伏。
渝「嗯」了一声,去拿外套。她经过我身边时,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不露痕跡地告别。
她们出门后,屋子忽然空了半格。我和蓝在门边站了一秒,彼此做了个口型:等会儿见。门关上,玻璃上的霜一圈一圈地退回去。
下午的光斜着洒进来。蓝把袖子捲到手肘,从冰箱里翻出前晚剩下的蔬菜。「做什么?」我问。
「想做咖哩。」她说,「那种像家里会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