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时辰到了,起来吧。”小青子今天值夜,洗漱好后从房间出来,把听容叫了起来。
听容这才弯下了挺直的脊背,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可没有了知觉的膝盖让他难以起身,只得坐到地上缓一缓。
小青子没扶他,只说:“今晚你值夜,缓好了到小厨房守着。”
“是。”听容都不确定小青子听没听到他的声音。
坐了好一会儿,听容才站起来,步履僵直地进了小厨房。小厨房还留着蒸了一天糯米的米香,小青子生了个炭炉,上面坐着晚些要给彭公公送去的醒酒汤,指着对面的凳子:“过来坐着暖一暖。”
冻冷的心划出一道水痕,听容坐了过去。
小青子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给他留的饭:“快吃吧,还温着。”
听容没想到小青子会偷偷给他留饭,还是在彭公公不让他吃饭的情况下,惊讶之余,道谢接过了碗。
“你运气还不错,这些天局里要酿酒,给的炭火和柴火都富余。否则你今晚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说不定还得冻病了。”小青子语气很随意,对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听容扒了两口饭,胃里有了暖意,身上就不那么冷了。
“酒壶不是我摔的。”听容知道说了也没用,可面对这一捧暖意,他还是想给自己辩白几句。
小青子压着声音说:“我知道,咱们御酿局的人个个心里都明镜似的。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好,入了彭公公的眼了。”
“他……”听容想问“他怎么敢的,这里是皇宫”,可话到嘴边,想到皇宫之大,蝼蚁的呼喊甚至传不出院子,问了也没有意义。
“彭公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就我知道的,仅在御酿局,就已经死了两个了。”小青子声音不高,防止被人听到,“一个没从他,在被他纠缠中掉进池子里淹死了,他见死不救,还装没事人一样跑了;另一个受不了天天受罚,一咬牙跟了他,结果彭公公下手没轻重,把人身子弄坏了,治不了病死了。”
听容立刻没了吃饭的胃口,捧着碗道:“没人追究吗?”
小青子嗤笑一声,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这个宫里每年无声无息死去的太监太多了,谁会追究?再说,能坐到管事太监这个位子上的,门路复杂着呢。万一告到了能保彭公公的人那里,就是自寻死路。”
听容刚化出水渍的心再次冻上,看来宫中的复杂不是他一个乡下小子一时半会儿能弄明白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能想到的就是小青子同情他的境遇。不过既然宫中这么复杂,他听的又只是小青子的一面之词,总得有更可靠的理由,才能让小青子愿意跟他一个新人说这些秘辛。
小青子伸手烤着火:“掉池子里淹死的那个,是我发小。我们两个一起进宫,说好等年纪大了离宫,无儿无女的相互照顾。在御酿局的日子不难过,我们对以后出宫也满是憧憬。结果没两年,原来的管事太监年岁大了被允许离宫,彭公公接管了这里还没出三个月,我发小就没了。”
两条人命,从与不从看起来都没活路。听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数,如果有门路离开,就赶紧想办法走。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御酿局里都是相貌平平的,也只有这样才最安生。”说到这儿,小青子沉默了片刻,又说,“想来你是没有门路的,否则也不至于被送到这儿来。送你来的那太监一直巴结着彭公公,知道彭公公好男色,又只喜欢长得好看的,正好拿你做人情,希望彭公公能找机会把他要到御酿局来做些清闲差事。”
听容闭了闭眼,稳住心神。他的确没有任何门路,进宫后与他关系最好的符安也不过是刚分到差事,具体什么情况还不好说,必然是帮不上他的。他又没有银子可使了疏通关系,这条路走不通。
越是无望,反而越激发出了听容要活的决心,他捧起碗继续吃饭,别人帮不了他,他就自己帮自己,总要拼出一条活路来。
站了一天,又跪了一个时辰,守着炭火,哪怕只裹着一席被子,听容也睡了一个沉觉,连夜半下了一阵雨春都未觉察。
天阴沉沉的,开门就涌进一股水气。昨夜的雨淋湿了晾在院中用于酿酒的器具,即便值夜的太监立刻收了器具,也没来得及,今日便不能继续酿酒了,器具都得重新刷洗,再次晾晒。
“听容,桂花和玫瑰花都不够了,吃完饭你去尚膳房再拿一些。”小青子照例安排着今天的活儿,把听容安排出去对听容来说不是坏事。
用过早饭后,听容就拿了个篮子往尚膳房去了,路上遇到好几队清扫回来的太监。
“下了场雨,路上倒是干净好扫了。”
“你们扫甬道的还行,我们扫宫花园的可难了,石子路上都是水,扫时溅得衣摆鞋子上都是。”
“一场春雨一场暖,这场雨后,宫花园的树就都该抽芽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容突然有了主意,加快了步伐赶往尚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