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你这么確信?”
“小人確信。”审食其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因为太公与夫人活著,对汉王才有意义。若他们死了,汉王便没了顾忌,反而可以放手一搏。到时候,楚汉之爭,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反之,若他们活著,汉王投鼠忌器,行事必有顾虑。而霸王手握人质,进可攻,退可守,处处占得先机。这其中的利害,范亚父比小人清楚百倍。”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挑明了:杀了他们,对楚国没好处;留著他们,才有价值。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审食其,包括那些楚兵,包括吕雉。吕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讚许。
范增没有说话。他盯著审食其,目光深不见底。竹杖在他手中轻轻转动,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转身,对钟离昧说:“那个老头子,年纪大了,单独关著容易出事。给他换个地方,离西营近些,但不要在一处。每日饮食,按普通囚犯標准,不必苛待。”
钟离昧一愣:“亚父,这……”
“照做就是。”范增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还有,西营这些女囚,都是妇孺,看守可以严,但不得凌辱。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是。”钟离昧低头。
范增又看了审食其一眼,那眼神复杂,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然后他转身,拄著竹杖,缓缓走出西营。护卫们跟上,一行人渐渐远去。
西营的门重新关上,落了閂。
院子里一片寂静。女囚们还站在那里,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吕雉扶著刘太公,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嚇的,还是累的。
审食其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平静,但每一句都在赌——赌范增是个理智的人,赌范增能看到留活口的好处。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阿鳶走过来,看了审食其一眼,眼神复杂。她没说什么,只是指挥女兵把女囚们带回囚室。
吕雉扶著刘太公走向三號屋。经过审食其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只有两个字,但重若千钧。
审食其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看著她扶著老人进屋,关上门,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棚屋。
傍晚送饭时,审食其发现刘太公果然被换到了北营边缘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乾净些,也有窗。送去的饭食不再是餿的,虽然还是稀粥咸菜,但分量足够,还是温的。
审食其给吕雉送饭时,她接过食盒,低声说:“太公那边,我看见了。谢谢你。”
“是范增的决定。”审食其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吕雉看了他许久,终於点点头:“你今日救了大公,我吕雉记在心里。他日若能脱困,必有厚报。”
“小人不敢求报。”审食其说,“只愿夫人与太公平安。”
吕雉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审食其站在门外,夜色已经降临。营中火把点燃,光影摇曳。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一更——天干——物燥——”
审食其闭上眼睛。
今日这一关过了,但明日呢?后日呢?在这楚营之中,每一天都是考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更多的准备。
而这一切,都要从这座营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