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被拖到火把圈中央。吕雉踉蹌站定,儘管髮髻散乱、脸颊带伤,背却挺得笔直。太公被架著,瑟瑟发抖。
项羽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审食其脸上。
“看出来了?”项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
审食其咳出一口血沫,嘶声道:“霸王要用我们去骗滎阳城门。”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赏——那种对猎物有几分机敏的讚赏。
“聪明。”他说,“比我想的聪明。”
项伯缓步上前,语气平静:“既然看出来了,也该明白——我是项家人。我的血脉、荣辱、性命,都与西楚一体,与霸王共存。张子房於我有恩不假,但恩是恩,国是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审食其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什么鸿门宴的“翼蔽”,什么对张良的报恩,在这乱世之中,在家族存亡面前,都不过是隨时可以拋弃的筹码。
项羽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审食其。
项伯適时接话,语气恭敬却尖锐:“审食其,你以为那日面对亚父的话术很高明?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表面恭顺,实则胁迫——这等伎俩,霸王年少时在项梁將军帐下就见多了。留你性命,不过是想看看,你这般人物能掀起什么风浪。”
审食其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那日的“机智应对”,在他们眼中不过拙劣表演。他们早就看透了他,却不动声色,甚至將计就计。
项伯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可惜,你太过敏锐。不过无妨——”他转向项羽,躬身道:“霸王,既然暗计不成,不如明用。將三人绑於阵前,逼刘邦开城。”
项羽沉默地看著三人,目光在吕雉脸上停留片刻。吕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良久,项羽缓缓摇头。
“不必。”他说,“刘邦此人,脸厚心黑。彭城逃命时,亲生子女尚且可弃,何况妻父?绑於阵前,徒惹笑话。”
他顿了顿,重瞳中闪过一丝冷光:“押回西营,严加看管。待我攻破滎阳,再作处置。”
说罢,他转身,墨狐大氅扬起,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再不看三人一眼。
项伯躬身送他离去,然后直起身,对那司马道:“押回去。加三倍看守,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诺!”
审食其、吕雉、刘太公被重新拖起。经过项伯身边时,审食其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装糊涂。”
审食其没有回应。他被推搡著走向西营,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火把光中飞舞。
回到西营囚室时,天已微亮。看守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林立。
审食其被扔回棚屋。门从外锁死,窗外人影绰绰。
他瘫坐在草蓆上,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但心头的震动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