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姝卿站在暗影里,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于是,她主动叩门走了进去。
几人还来不及散去,只见数名暗卫皆着黑衫,唯有陈君竹着着白衣,似墨池中不染纤尘的一只鹤。
她盈盈一拜,同他言笑晏晏。她得知,此人便是太子最信任之僚机,因宫中祸乱不由得流亡至此。
她身体抱恙,命不久长,与其空耗,不如成全一桩事。
陈君竹沉默良久,极力反对,并劝她三思。
可她只是笑。
“姝卿这一生,唯一真心倾慕的人,已被毁去一生。更何况,乾元七年,便是姝卿身死之时。”
“望公子成全。”
若能以她的残躯,为那人讨回一线公道,哪怕只是让帝青付出代价,她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方式,比起空等七年毫无意义的死去,似乎是更理想化的归途。
她偷偷告诉陈公子,无论如何,替她瞒住父亲。她啊,想看见父亲笑口常开的模样。
陈公子说,术法过后,肉身不会消亡,也算是替父亲,留着个女儿念想。
于是,快要七年之际,她与陈君竹订婚。
她入了宫,陈公子说,一切他自有安排。
帝青喜好怎样的女子,他是清楚的,只要依照他所说的去打扮便是。
吕姝卿释怀地站在大殿前,扮成最素净的模样,果不其然,帝青挑中了她。
乾元七年的夜,君王榻前,烛火昏黄。
她跪伏于地板上,冷砖传来的寒意漫入骨髓。
少女是怕冷的,不知为何,以残忍冷酷著称的帝青,竟唤人为她披了层棉絮。
但她已无知无觉——陈公子的眼线已遍布宫中,阵法即将启动。
过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意识同身躯已然分离。
魂魄被剥离的瞬间,她并不痛楚,只觉朦胧的意识被极其温柔的力量托起。
睁开眼,少女俯瞰着昭京——身体渐远,痛苦反倒消失了。
在魂魄彻底脱离的刹那,依稀看见了自己短促的一生。
是一场不愿醒来的黄粱梦。
梦中,李澜没有失智,没有被废。他仍是温和的太子,后来成了仁厚的帝王。
江南春水年年,他牵着她的手,为她簪花。簪花入鬓,她低笑着,行过柳岸石桥。
父亲为他们备上酒肉,与一众朝臣谈笑风生。
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有无休无止的诡计,亦没有毁人神智的毒酒。
只有淅淅沥沥的春雨还在下着,少女手中握紧了旧书,日复一日地望着庭院中逐渐升起的袅袅炊烟。
渔歌唱晚,江南水拍起韵调,这场幻梦在桨声灯影里逐渐远去。
随后,梦碎入水。
少女的灵魂,终于如她所愿,笑着离开了这世间。
这一次,她并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