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面带菜色,屋舍破败不堪。此情此景,李青心下瞬间了然几分。
“苛政猛于虎。漕运新策强征民船,摊派重税,沿途关卡层层盘剥。商旅不行,民生如何不凋敝?”
她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修补破旧渔网的老者:“我们一问便知。”
老者见他们衣着不凡,起初还有些戒备,在几块碎银的引诱,和薛怀简插科打诨的开导下,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唉,官爷们有所不知啊!”老者唉声叹气,抹了把头上的汗珠。
“以前这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多得是,咱们靠着码头也能混口饭吃。可自打朝廷下了新令,自家的船动不动就被征用,运粮给的那点钱还不够修船的!过一道卡子就要交一道钱,这生意谁还做得起啊。商队都不来了,咱们这些人,可不就没了活路?”
陈君竹耐心听着老者的控诉,神色由从容逐渐转为凝重。他看向立于最前的李青,发问道:
“林姑娘认为,症结在于新政本身?”
“不止。”李青斩钉截铁,“在于推行新政之人急功近利,只知盘剥,不知疏导。更在于吏治腐败,国策到了地方,便成了敲骨吸髓的工具。若不从根本上整肃吏治,革新考成之法,任何良法美意,最终都会沦为害民之政。”
一席话言辞锋利,是属于帝王的,俯瞰全局的冷酷剖析。
陈君竹却缓缓摇头,并非全然认可。
他蹲下身,接过老者未做完的活计:“林姑娘所言固然有理。然,吏治澄清非一日之功。眼下迫在眉睫的,是让这些百姓有饭吃,有活路。或许可奏请朝廷,暂缓部分地区漕粮征收,允许民间商船附搭私货,先活络商路,让民生得以喘息。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循序渐进。”
他着眼的是具体的民生苦难,是士大夫理想下的仁政。
“迂腐!”李青毫不客气地反驳,“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会让积弊更深!不断其根,今日减税,明日贪官便能想出新的名目盘剥。唯有雷霆手段,破而后立,方能廓清寰宇!”
“破而后立?谈何容易!”陈君竹将渔网的最后部分补完,执拗的眸光与她相撞,直直撞向寒入骨髓的碧青色。
“动荡之下,最先受苦的依旧是黎民百姓。林姑娘可知,一纸严令下去,会有多少像这位老丈一样的家庭瞬间失去依靠?”
“长痛不如短痛!为千秋计,些许阵痛,必须承受!”
“民生乃国之根本,根本动摇,何谈千秋?”
两人站在漕河岸边,一个主张以霸道手段根除积弊,一个坚持用王道仁政抚慰民生,争得面红耳赤,引得不远处干活的零星民众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薛怀简隔岸观火,听得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嘴品评一二:
“哎呀,陈兄说得对,百姓饿肚子是大事!”
“嘿,林学妹这破而后立听着也带劲!就是不知道这‘破’的时候,砸的是谁的饭碗?”
“要我说啊,这问题的根子嘛,就在于当官的大都想往上爬,没人真在乎底下人死活。你们一个想换掉不听话的官,一个想让官变得听话,难,难呐!”
他看似胡言乱语,却总在不经意间,点出权力运行中最赤裸的真实面孔。
酌月见李青偶尔势微,想要帮她辩上两句,又觉得肚子里抖不出太多文墨来,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