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并未如约而至。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沉沉压着城市天际线。晨光被切割成细碎的、了无生气的光斑,勉强穿过落地窗,落在林骁缓缓睁开的眼睛里。他平躺着,身下是陌生的床垫,比他自己公寓那张要硬,但承托力极好——像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花了三秒钟确认现状。
第一秒,身体的记忆先于意识苏醒。肩膀、腰腹、大腿内侧,那些被过度使用的肌肉群发出酸痛信号,但并非难以忍受,更像是经过高强度训练后留下的、带有成就感的疲惫。第二秒,嗅觉接棒。空气里雪松的木质尾调已经淡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它与昨夜记忆绑定——沈砚舟衬衫领口的气息,手指穿过他头发时的温度,还有黑暗中那声低沉到骨髓里的:
“你是我最关键的筹码。”
第三秒,视觉系统全面启动。
这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极简风格,无主灯设计,嵌入式灯带尚未亮起。房间很大,色调是克制的深灰与浅白,家具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像沈砚舟这个人——每一寸存在都有明确的功能性指向。
林骁坐起身。
薄被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黑色T恤。棉质柔软,领口松垮,袖长盖过手肘。他抬起手臂,布料贴在皮肤上,没有沈砚舟的气息,只有干净的、不带任何香味的洗衣液味道。像是特意处理过的,抹去了所有个人痕迹,只留下“提供庇护”这一基本功能。
有意思。
林骁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房间连接着独立浴室,玻璃隔断,里面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毛巾叠成标准的酒店式样。一切都是预备好的,像一套精心设计的协议条款,等待他点击“同意”。
他没有立刻使用浴室,而是走出卧室。
这是一套视野开阔的顶层公寓。开放式空间,客厅、书房、餐厅无隔断相连,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大半个城市收在眼底。此刻云层低垂,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悬浮在数据海洋里的K线图,等待开盘信号的刺激。
空气中飘着咖啡香气。
林骁循着味道走去,在厨房中岛台后看见了沈砚舟。
男人背对着他,穿着深灰色家居裤和简单的白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咖啡机,动作娴熟,水流匀速注入粉碗,蒸汽发出轻微的嘶鸣。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线条,也照亮了中岛台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林骁的脚步很轻,但沈砚舟还是察觉了。
“醒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头疼吗?”
“还行。”林骁停在距离中岛三米外,倚着墙,双手环胸,“比预期中好。”
沈砚舟这才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将其中一杯推过台面,陶瓷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冰美式,双份浓缩。”他说,“你昨晚提过。”
林骁挑眉。他不记得自己提过——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在那种情境下还能保持点单的清醒。但沈砚舟的语气太确定,以至于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了断层。
他走过去,接过咖啡,指尖与杯壁的冰凉接触。喝了一口,苦味干净利落地撞上舌根,瞬间激活了尚未完全苏醒的神经。
“谢谢。”他说,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不是普通文件。页面边缘贴着彩色标签,关键字段用荧光笔高亮,空白处是手写的批注,字迹锋利,笔画间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林骁只瞥了一眼标题,就知道那是什么——
海源科技的尽调报告。
三个月前,这家主打AI医疗影像诊断的初创公司还是创投圈的热门标的,估值在pre-B轮被抬到令人咋舌的十五亿。但上个月,一份匿名做空报告突然流出,指控其核心算法数据造假,临床试验样本量严重不足。舆论发酵两周,股价腰斩,投资机构紧急启动调查,而最大的潜在接盘方,正是沈砚舟掌舵的“磐石资本”。
“你让我看这个?”林骁问,没有碰文件。
沈砚舟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昨夜之前,我确实在考虑撤出对海源的尽调。做空报告里的几个指控点很难证伪,而医疗AI赛道一旦涉及数据诚信,就是系统性风险。”
他顿了顿,转过头,视线落在林骁脸上。
“但你给了我一个新的评估维度。”
林骁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他被按在交易屏幕前,沈砚舟的手掌压在他的后颈,呼吸喷在耳侧,一条条数据和K线在眼前滚动。他记得自己嘶哑的声音,记得沈砚舟步步紧逼的提问,记得那些在极限压力下从潜意识里蹦出来的判断——
“海源的核心团队来自国立医学院附属医院,他们的首席科学家王启明,三年前因为一篇关于早期肺癌筛查的论文被质疑数据重复使用,但最终调查结论是‘统计方法差异’,不算学术不端。”林骁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记忆,“但做空报告里没提的是,当年质疑王启明的那位审稿人,现在是另一家竞品公司‘深瞳医疗’的技术顾问。”
沈砚舟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接着说。”
“海源的算法框架基于开源的Med3D模型,但他们自己声称在肺结节检测的敏感度上提升了12个百分点。”林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行业研报、技术文档、甚至几年前的学术会议纪要,此刻无比清晰,“这个提升幅度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需要至少十万例高质量标注数据做训练。而国内有这种数据储备的机构不超过五家,海源都不在其中。所以要么他们真的找到了某种革命性的优化方法——要么,他们的数据来源有问题。”
“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